AI 创作 · 2026年4月25日

这一次

我回到了高考前一天,这一次,我不只改写自己的命运

重生逆袭都市

第一章

流水线上日光灯永远是那个亮度,不亮不暗,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我坐在质检工位上,左手拿起一个手机壳,右手摸过边缘,检查有没有毛刺。

合格,放左边。

不合格,放右边。

一分钟十二个,一小时七百二十个,一天五千多个。

我的手指肚早就磨出了茧,摸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纸。

今天周三,发薪日。

手机震了一下,工资到账,四千八百三十七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我坐在教室里算过一道题——某公司员工月薪六千,每月存两千,多少年能在二线城市买一套房。

那时候我觉得六千块好多啊,多到可以随便花。

现在我知道了,四千八百三十七块,扣掉房租一千二、水电网费两百、吃饭一千出头,能剩两千就不错了。

至于买房,那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事。

我打开朋友圈。

第一个动态是赵敏的——她在马尔代夫,穿着白色长裙,头发被海风吹得很好看。配文是年中奖励,感谢团队。第二个动态是李浩然的,他转发了赵敏的照片,加了一句我老婆太优秀了

第三个动态是一个卖保险的初中同学,今天又在推重疾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敏,我的高中闺蜜。

曾经一起吃一碗麻辣烫的赵敏,曾经在宿舍被窝里跟我说悄悄话的赵敏,曾经在操场上跟我勾着手指说以后咱们要去北京的赵敏。

她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部门经理,年薪据说有五十万。

嫁给了我前男友李浩然。

李浩然在读研的时候跟她认识的,或者说重新认识的——他们其实是我们高中的同班同学。

我没删赵敏的微信,也不是因为还念什么旧情。

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好。

好的话,我就更难受一点。

难受够了,就能睡着了。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这间房只有十二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四季见不到直射的阳光。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每天晚上我就盯着那只鸟,直到困意上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鸟的形状变了,看起来像一个倒计时牌。

我想起高考前那个倒计时牌。

白色卡纸,红色马克笔写的数字。

距离高考还有1天。

那天晚上我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不对,后天,就要考试了。

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怕吗?

怕。

后来我不怕了。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比高考可怕一万倍。

赵敏改了我的志愿表。

这件事我是到了大学开学才知道的。

我收到了一所南方三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工商管理。

我当时就蒙了——我填的第一志愿是北方的一所985,中文系,我的分数够。

我以为是系统出了错,去省招生办查,人家给我看了我的志愿填报表——

第一志愿清清楚楚写着那所三本院校。

不是我写的。

可那是纸质的表,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后来想明白了,赵敏趁我不在教室的时候,拿了我的表,把第一志愿改掉了,然后又让我签了字。

我当时正忙着复习,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

赵敏的分数不够那所三本的自费线,但她的分数够另一所更好的学校。

她改了我的表之后,我的名额让出来了,她通过补录进了那所学校。

后来她在那个学校认识了李浩然。

后来李浩然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不是不好,只是咱们的路不一样了。是的,路不一样了。

你走的路,本来应该是我走的。

这些事我已经想了十四年了,想得我都累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想,还是脑子里在自动播放。

就像流水线上的动作,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会动。

拿起来,摸一下,放下去。

拿起来,摸一下,放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只鸟越来越清晰,像要从天花板上飞下来。

然后——一阵尖锐的铃声炸开了。

不是手机闹钟那种温和的震动,是一种老式的、机械的、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我猛地坐起来。

眼前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不是那块像鸟的水渍。

眼前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壁。

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公式: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文言文虚词用法、英语作文万能句型。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摸到了闹钟。

那个闹钟是红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步步高三个字。

时间显示:06:30。

日期显示:2016年6月6日。

我僵住了。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书桌。

书桌上摆着一个白色卡纸做的倒计时牌,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距离高考还有1天

旁边是一摞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被我翻得卷了边。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流水线上磨出来的茧。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整整五分钟。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叫。

远处传来早餐铺子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我家住在老城区,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后来城中村改造,菜市场拆了,建了商场,那些声音就再也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油烟味、有早点摊的面粉味、有垃圾箱散出来的馊味——混杂在一起,难闻,但真实。

这是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

我回到了2016年6月6日。

高考前一天。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倒计时牌。

红色的字迹有点歪,是我自己写的。

我记得当时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所以那个1看起来像一根弯弯扭扭的小棍子。

我放下倒计时牌,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一部白色三星,屏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打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

赵敏和我,在学校操场上,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里的赵敏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跟她无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到毕业之后很久才知道,赵敏在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改我的志愿表了。

她研究了省里的录取规则,研究了各校的补录机制,研究了我们俩的分数差距。

她做了一件非常复杂的事,而且做得很成功。

上辈子我恨她恨了十四年。

这辈子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我要去教务处。

· · ·

六点半出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肉馅的,一块五一个。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这个味道我已经十几年没尝过了。

后来的包子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是这个味。

从我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

我骑的那辆自行车是初二买的,蓝色的,车筐里经常放着课本。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鱼的大婶正在往盆里加水,看到我喊了一声:栀栀,今天考试还是明天?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明天。加油啊!考完了来婶子这儿,给你留一条最大的鱼!

我点点头,骑车走了。

眼眶有点热。

这个大婶,上辈子在菜市场拆的时候就失业了。

后来听说去给人家当保姆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到学校是七点差五分。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进来。

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些我已经想不起名字了,但脸还记得。

有个男生骑着一辆山地车从我身边掠过,书包带子都没拉好,里面的书快掉出来了。

我记得这个人,他后来去了南方一所大学读计算机,现在应该是在某家大厂上班。

大家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好像站在时间之外。

进了教学楼,我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行政楼一层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教务处,字是手写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门开着,里面的王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王老师五十多岁,戴老花镜,头发花白。

她人很好,就是记性不太好,经常把学生的名字搞混。王老师。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方栀?这么早?高考不用复习了?王老师,我想看一下我的志愿填报表。

她愣了一下:志愿表?不是上周才填的吗?有什么问题?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填错的地方。

王老师看着我,眼神有点困惑。

但她还是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表。给你,看看吧。我接过那张表。

A4纸,上面有打印的表格,也有手写的部分。

我的名字方栀在第一行,旁边是准考证号。

我往下看。

第一志愿:华南XX学院,工商管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上辈子就是这样。

我的第一志愿应该是北方的X大中文系。

但表上写的是南方一所三本院校。

字迹不是我的——写这个字的人用的是一种偏细的笔,而且那个字的竖笔画有一个微微的左倾习惯。

我看了十四年的赵敏的笔迹,不会认错。

我抬头:王老师,借我一支笔。你要干什么?改回来。我拿起笔,把第一志愿划掉,写上了X大中文系。

手很稳。

我已经三十岁了,虽然这具身体只有十七岁,但我的意志是三十岁的。

我划掉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定。

王老师急了:方栀,你这孩子——志愿表不能自己随便改的!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把表递给她。王老师,这张表被人改过了。不是我改的。不是我填的那个志愿。她愣住了。你……你说什么?我说,有人动过我的志愿表。第一志愿不是我填的。

王老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

她接过表看了又看,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你确定?确定。王老师,您可以查一下监控。上周填志愿的时候,教室里应该有监控。我的表是周三下午填的,填完我放在桌上出去了一趟。大约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有人碰过我的表。

王老师看了我很长时间。

她可能觉得一个高三学生不会开这种玩笑。

也可能她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像十七岁的东西。你等着。她拿起电话,我联系一下安保室。等了二十分钟。

安保室的张师傅过来了,带着一周的监控录像。

我们三个挤在教务处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把上周三下午的录像快进了一遍。

画面有点模糊,但人能认出来。

我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填志愿表,填完之后站起来走了。

然后,大约过了三分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进了教室。

她走到我的座位前,弯腰,拿起我的表,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她写字很快,不到半分钟就写完了。

然后把表放回原位,转身走了。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王老师把画面暂停,放大。

马尾女生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是赵敏。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赵敏……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是。她的成绩怎么样?还行。大概一本线边上。

王老师又沉默了。

她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时间、动作、结果。

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我需要汇报给年级主任。方栀,你先回去复习,明天还要考试。这个事情我们会处理的。我点了点头。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大家都还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复习,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

我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

暖暖的。

上辈子,我用了十四年才等到一个公道。

这辈子,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章

高考前一天学校安排的是自主复习,下午四点就可以离校。

我回到教室,从后门进去。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赵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看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起来很专注,很认真。

如果你不认识她,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子。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套语文模拟卷。

不是为了复习——这些题我十四年前就做过了,虽然具体答案记不清,但做题的手感还在。

我拿试卷出来,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发呆。

但我在发呆。

我在想赵敏。

上辈子,她改了我的志愿表之后,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收到三本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第一个来安慰我,说没关系的,三本也有出路,你看那谁谁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以为她是替我难过。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心虚。

她心虚了很多年。

但她没有开口。

她用余生去扮演一个好闺蜜、好女朋友、好妻子。

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只有我知道,她的善良底下埋着一个巨大的谎言。

可是——可是我又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赵敏来上学的时候脸上有一块淤青。

她说是自己磕的。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听别的同学说,赵敏的爸爸经常打她。

她爸爸酗酒,喝多了就打人,赵敏的妈妈在她初中的时候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没有去问过她。

我怕问了,她会难堪。

上辈子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赵敏不是天生就坏的。

她是被逼的。

她的家庭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爱,没有安全感。

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成绩。

但她的成绩虽然不错,距离好学校还是差那么一点。

差那么一点,就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所以她偷了我的命运。

我正想着,赵敏忽然转过头来。

她看到我在看她,笑了一下,小声说:看什么呢?紧张了?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又压低声音:别怕,你平时的模考成绩那么稳,肯定没问题的。倒是我……我昨晚做数学做到十二点,越做越慌。我看着她的脸。

她在对我笑。

那个笑容很自然,很好看。

上辈子我看着这个笑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现在我看这个笑容,看见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恐惧。

她在怕。

她怕考不上,怕回那个家,怕过那种日子。你也一定没问题的。我说。

她笑了笑,转回头去继续看单词本。

下午两点半,班主任刘老师走进了教室。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明天就是高考了。今天下午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去了。我再叮嘱几点——准考证都收好了吧?笔袋都检查了吧?大家七零八落地答着,有气无力的。

刘老师也不在意,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他说完了,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方栀,你出来一下。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走廊里,刘老师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我去教务处看了监控。他说,王老师跟我说了。我点了点头。

刘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对学生很好,经常自掏腰包给班上家庭困难的学生买学习资料。赵敏的事……你知道多久了?刘老师问。

我想了想:填完志愿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了。今天早上确认的。这不是实话。

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学校会处理的。但她毕竟是你们班的同学,我不想在高考前闹太大。你……你怎么看?他问的不是你想怎么处罚她,而是你怎么看

这个问法让我觉得刘老师是个真正的好老师。

我说:刘老师,她动了我的志愿表,这件事是错的。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她明天的考试。刘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确定?确定。志愿表我已经改回来了,我的事情不受影响。至于她的事情——等高考完了再说。

刘老师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栀,你比我想的要成熟。我没说话。

我当然成熟。

我比你大十四岁。

回到教室的时候,赵敏正在收拾书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刘老师找你什么事?没什么,就是叮嘱明天考试的注意事项。

赵敏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栀栀,明天考完一起去看电影吧?听说有一部新上的片子还不错。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好像明天的高考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考完就好了,考完就可以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过暑假。

上辈子我也这么想的。好啊。我说。

她笑着跟我挥手,背着书包走了。

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 · ·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她知道我喜欢吃,高考前特意做的。

排骨有点咸了,但我吃了两大碗饭。

我妈看着高兴,说多吃点,明天有精神。我爸在旁边不说话,闷头喝啤酒。

他一直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我知道他在紧张。

他开出租车的,今天特意提前收了工。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没有复习。

该复习的上辈子已经复习过了,虽然过了十四年,但高中的知识还在脑子里——毕竟是刻进了肌肉记忆的东西。

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

赵敏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加油!我们都要上岸!后面跟了三个加油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加油。然后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上辈子高考那天,赵敏给了我一瓶水。

她说这是我早上买的,你带着,别中暑了。那瓶水我喝了。

喝了之后肚子就开始不舒服,考试的时候跑了两趟厕所,理综少做了两道大题。

我没办法证明那瓶水有问题。

也许赵敏是无意的,也许不是。

但这辈子,我不打算赌。

不是恨她。

是经历过一次了,不想再冒那个险。

我把闹钟调到六点。

然后关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没有那只鸟。

窗外有蝉鸣。

隔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2016年。

这一年 Brexit 公投,Pokemon Go 火遍全球,某位歌手发了一张新专辑。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但跟我没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的只有一件事——明天的高考。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不会再喝那瓶水。

6月7日。

晴。

热得要命。

考场在本校,不用去别的地方。

我提前到了,在考场外面等了一会儿。

赵敏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递过来一瓶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矿泉水瓶,瓶盖是密封的。带着吧,别中暑了。她说。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赵敏看着我把水放进书包,笑了一下,说你可真小心。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午考语文。

我坐在座位上,拿到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题目我上辈子做过——当然不是一字不差,但题型、难度、大致方向都是一样的。

我稳稳地做了下来。

作文题目是关于创新的,具体题目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下考之后,赵敏跑过来问我:作文你怎么写的?我简单说了一下思路。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说你写得挺好的。然后她顿了一下,说栀栀,你今天状态好好,感觉不一样了。我笑了笑:可能是睡了个好觉吧。下午考数学。

数学不是我上辈子的强项,这辈子也不是。

但上次高考我拉肚子影响了状态,这次没有。

我按部就班地做,会做的一分不丢,不会做的尽量拿步骤分。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做出来一半,但我觉得够了。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理综比上辈子多做了两道大题——因为没拉肚子,时间够。

英语中规中矩,发挥正常。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很多同学在操场上拍照,搂着搂着就哭了。

有人在喊解放了!终于结束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这个场景我也经历过,但那时候我沉浸在考完的轻松里,没有好好看。

这次我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同学的脸,每一种表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的角度,远处教学楼被夕阳镀上的金色。

我想记住这一切。

这一次的。

第三章

高考完了,但事情没有完。

出分那天是6月25号。

早上八点就可以查了。

我妈比我更紧张,七点半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水,一口都没喝。

我输入准考证号,点查询。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总分:623。

我妈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多少?!623。623!你上次的模考不是才590吗?!我笑了一下:可能运气好吧。不是运气。

上辈子我考了593。

这辈子多了30分,其中理综多了18分——没拉肚子,多做了两道大题。

语文多了7分,作文写得比上次稳。

数学多了3分,最后那道大题多算了两步。

英语多了2分,完形填空蒙对了两个。

不是变聪明了。

是身体状态正常了,该拿的分拿到了。

623分。

X大中文系稳了。

我妈开始打电话,给我爸打,给我外婆打,给她能想到的所有亲戚打。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没有特别激动。

这个分数,上辈子我本就应该考到的。

赵敏考了558。

这个分数比一本线低了3分,只能走二本。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我考砸了。我说:你也不差,二本里可以选个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栀栀,你考上X大了吧?嗯,应该没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恭喜你。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在家里哭。

因为我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那所三本院校。

我不知道志愿被改了,只以为是系统出了错,或者我记忆出了问题。

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哭到我妈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这辈子,我没有哭。

但我也没有开心到哪里去。

因为我知道赵敏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 · ·

出分之后第三天,我去了赵敏家。

赵敏家住在城南的老公房里,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走到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敏。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栀栀?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但客厅基本被杂物占满了。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空气里有一股酒味和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赵敏很快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收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坐吧,家里乱……我坐下来。

目光扫了一圈——墙上有一张赵敏小时候的照片,圆脸,笑得很甜。

旁边的相框是空的,应该是她妈妈的位置。你爸呢?出去了。

赵敏坐到对面的小凳子上,可能又去打牌了。她说打牌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吵架,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赵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的指甲边缘有啃过的痕迹。赵敏。我开口了。

她抬头看我。志愿表的事,我知道了。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先是空白——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后是惊恐,然后是某种近似绝望的镇定。

她没有问你说什么,也没有装糊涂。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教务处有监控。我说,上周三下午,你趁我不在教室的时候,改了我的志愿表。赵敏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夸张的那种抖,而是坐在那里不动,但你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但感觉很长——她开口了。

声音非常轻。对不起。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眼泪。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掉在膝盖上。

我没有说话。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上辈子我用了十四年去恨她。

恨到后来已经不是恨了,是一种习惯——就像流水线上的动作一样,每天打开朋友圈看一眼,确认她过得比我好,然后关掉,继续干活。

可是现在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缩在那张小凳子上,眼泪掉在膝盖上,家里一股酒味,墙上妈妈的相框是空的——

我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理解。

我理解她为什么做了那件事。

不是因为她是对的,而是因为她的处境把她逼到了那个角落里。

她哭了一会儿,开始说话。

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爸……他去年又开始喝了……戒了两年又喝上了……他喝多了就打我,拿皮带抽……我胳膊上现在还有印……她把袖子撸上去,果然有几条淡淡的疤痕。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靠我爸开摩的赚的钱。但他赚到钱就去喝,喝完就打我。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不该考大学?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可我不走……我迟早被他打死……我也想复读。但我复读不起。一年的生活费、补习费……我们家拿不出来。我只能考这一次。考不上一本,我就得去打工。我不想打工,栀栀,我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我知道这是错的。我改完那个表的那天晚上就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发现了怎么办?如果你没发现……我上了那个学校,你上了三本……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的人生是偷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点。

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辈子的赵敏,带着这个秘密活了十四年。

她过得风生水起,年薪五十万,嫁了好老公,去了马尔代夫。

但她在朋友圈秀的那些光鲜底下,一直压着这个秘密。

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把愧疚活成了动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赵敏,我不会原谅你。我说。

她的身体缩了一下。但你也不该因为家庭的原因就走不下去。你犯了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但你家庭的情况——那不是你的错。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志愿表的事,刘老师已经知道了,但他答应我高考前不处理。你的成绩已经出来了,558,二本可以走。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填好你自己的志愿,不要再动别人的东西。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里,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赵敏。她抬头。你558的分数,其实不差。好好选一个学校,好好学。你不需要偷别人的人生——你的人生也可以是自己的。我说完就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碰到了她爸。

一个瘦高的男人,身上酒味很重,走路有点打晃。

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继续往上走。

我快步走出了那个楼道。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找到刘老师。刘老师,赵敏的家庭情况您了解吗?刘老师愣了一下:我知道一些……她爸的情况,之前有听其他老师提过。她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差。她爸酗酒,她妈走了。她考了558,走二本没问题,但是学费和生活费可能有困难。

刘老师看着我,好像在揣摩我的意思。你是想帮她申请助学金?是。学校的、国家的,能申请的都帮她申请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听说有些企业会在高考后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方栀,她改了你的志愿表,你还帮她?我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声音传进来,砰砰砰的。刘老师,她做的事是错的,学校该给什么处分就给什么处分。但她为什么做——您也知道。她不是坏,她是走投无路。如果她能得到一些帮助,也许以后就不用走歪路了。刘老师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方栀,你让我想到我年轻的时候。算了,不说这个了。赵敏的事我会去办。你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再说。我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但我的心境不一样了。

上辈子我是一个被动的人。

别人改我的志愿,我不知道;别人抢我的男朋友,我只能哭;别人过得比我好,我只能打开朋友圈看一眼然后关掉。

这辈子我不想这样了。

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打谁的脸。

是为了——做一些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

不只是保护自己,也包括看到那些需要被看到的人。

赵敏是做错了。

但赵敏也是一个需要被看到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说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你把家庭经济情况写个说明,交给他就行。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谢谢。又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一条:栀栀,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但至少——她有了做正确选择的条件。

18月底,我站在X大的校门口。

校门很大,石头的,上面刻着校名。

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新生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走进去,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东张西望找不到宿舍楼。

上辈子,我站的地方不是这里。

是南方那所三本院校的门口。

那个校门也很大,但校名是金色的,刻在一块金属板上。

周围的树是棕榈树,和梧桐的味道不一样。

我站了很久。

人太多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家长的叮嘱声、迎新志愿者的喊声。

但我觉得很安静。

是一种从心里传出来的安静。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宿舍在女生楼三楼,四人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在铺床,一个在阳台上打电话。

铺床的那个看到我,笑了一下:你好,我也是这个房间的。你好。我叫方栀。我叫林小雅。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上辈子的室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那所三本的宿舍是六人间,很挤,关系也一般。

毕业之后基本没联系过。

这次的室友不一样。

林小雅是安徽来的,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开朗。

阳台上打电话的那个叫苏然,本地人,爸妈送她来学校,她在跟妈妈撒娇。

第四个室友下午才到,叫周明月,广西人,瘦瘦小小的,带了一大袋子芒果干分给大家。

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食堂的红烧肉不太好吃,肉太肥了。

但米饭是新蒸的,香。

吃完饭回到宿舍,其他三个人在讨论明天的新生入学教育。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的人很少。

爸妈、赵敏、几个高中同学、刘老师。

前世的那些朋友——工厂里的同事、出租屋隔壁的邻居、网上认识的人——都不存在。

他们还没出现。

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我打开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是赵敏发的——她的录取通知书。

一所省内的二本院校,新闻学专业。

配文是新的开始。还有一个动态是刘老师转发的——本地一家企业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新闻。

不知道是不是和赵敏有关。

我关掉朋友圈。

窗外是天。

X大所在的城市在北方,天比老家的高,也比老家的蓝。

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

上辈子我从来没来过北方,活了三十年,最远去过的地方是隔壁省的工厂。

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天,云,远处的山。

没有发朋友圈。

存到了相册里。

然后我点开相册,找到这张照片,点编辑,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这一次。

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