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流水线上日光灯永远是那个亮度,不亮不暗,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
我坐在质检工位上,左手拿起一个手机壳,右手摸过边缘,检查有没有毛刺。
合格,放左边。
不合格,放右边。
一分钟十二个,一小时七百二十个,一天五千多个。
我的手指肚早就磨出了茧,摸什么都像隔了一层纸。
今天周三,发薪日。
手机震了一下,工资到账,四千八百三十七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十四年前我坐在教室里算过一道题——某公司员工月薪六千,每月存两千,多少年能在二线城市买一套房。
那时候我觉得六千块好多啊,多到可以随便花。
现在我知道了,四千八百三十七块,扣掉房租一千二、水电网费两百、吃饭一千出头,能剩两千就不错了。
至于买房,那是另一个宇宙里的事。
我打开朋友圈。
第一个动态是赵敏的——她在马尔代夫,穿着白色长裙,头发被海风吹得很好看。配文是年中奖励,感谢团队。第二个动态是李浩然的,他转发了赵敏的照片,加了一句我老婆太优秀了。
第三个动态是一个卖保险的初中同学,今天又在推重疾险。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赵敏,我的高中闺蜜。
曾经一起吃一碗麻辣烫的赵敏,曾经在宿舍被窝里跟我说悄悄话的赵敏,曾经在操场上跟我勾着手指说以后咱们要去北京的赵敏。
她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部门经理,年薪据说有五十万。
嫁给了我前男友李浩然。
李浩然在读研的时候跟她认识的,或者说重新认识的——他们其实是我们高中的同班同学。
我没删赵敏的微信,也不是因为还念什么旧情。
只是想看看,她过得有多好。
好的话,我就更难受一点。
难受够了,就能睡着了。
晚上十一点,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
这间房只有十二平米,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就满了。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一年四季见不到直射的阳光。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每天晚上我就盯着那只鸟,直到困意上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只鸟的形状变了,看起来像一个倒计时牌。
我想起高考前那个倒计时牌。
白色卡纸,红色马克笔写的数字。
距离高考还有1天。
那天晚上我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明天……不对,后天,就要考试了。
我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怕吗?
怕。
后来我不怕了。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比高考可怕一万倍。
赵敏改了我的志愿表。
这件事我是到了大学开学才知道的。
我收到了一所南方三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专业是工商管理。
我当时就蒙了——我填的第一志愿是北方的一所985,中文系,我的分数够。
我以为是系统出了错,去省招生办查,人家给我看了我的志愿填报表——
第一志愿清清楚楚写着那所三本院校。
不是我写的。
可那是纸质的表,上面有我的签名。
我后来想明白了,赵敏趁我不在教室的时候,拿了我的表,把第一志愿改掉了,然后又让我签了字。
我当时正忙着复习,看都没仔细看就签了。
赵敏的分数不够那所三本的自费线,但她的分数够另一所更好的学校。
她改了我的表之后,我的名额让出来了,她通过补录进了那所学校。
后来她在那个学校认识了李浩然。
后来李浩然跟我分手的时候说,你不是不好,只是咱们的路不一样了。是的,路不一样了。
你走的路,本来应该是我走的。
这些事我已经想了十四年了,想得我都累了。
闭上眼睛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还在想,还是脑子里在自动播放。
就像流水线上的动作,不需要思考,手自己就会动。
拿起来,摸一下,放下去。
拿起来,摸一下,放下去。
我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只鸟越来越清晰,像要从天花板上飞下来。
然后——一阵尖锐的铃声炸开了。
不是手机闹钟那种温和的震动,是一种老式的、机械的、金属撞击的刺耳声响。
我已经很多年没听过这种声音了。
我猛地坐起来。
眼前不是出租屋的天花板,不是那块像鸟的水渍。
眼前是——一面贴满了便利贴的墙壁。
便利贴上写着各种公式:三角函数的和差化积、文言文虚词用法、英语作文万能句型。
我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已经摸到了闹钟。
那个闹钟是红色的,塑料外壳,上面印着步步高三个字。
时间显示:06:30。
日期显示:2016年6月6日。
我僵住了。
然后我的目光移向书桌。
书桌上摆着一个白色卡纸做的倒计时牌,红色马克笔写的字——距离高考还有1天。
旁边是一摞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被我翻得卷了边。
我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也不是怕的。
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感觉。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是光滑的,没有流水线上磨出来的茧。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瘦、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双十七岁的手。
我坐在床上,一动不动,整整五分钟。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有鸟叫。
远处传来早餐铺子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我太熟悉了——我家住在老城区,楼下就是菜市场,每天早上都是这样。
后来城中村改造,菜市场拆了,建了商场,那些声音就再也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油烟味、有早点摊的面粉味、有垃圾箱散出来的馊味——混杂在一起,难闻,但真实。
这是真的。
我不是在做梦。
我回到了2016年6月6日。
高考前一天。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张倒计时牌。
红色的字迹有点歪,是我自己写的。
我记得当时写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所以那个1看起来像一根弯弯扭扭的小棍子。
我放下倒计时牌,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一部白色三星,屏幕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
打开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昨天拍的——
赵敏和我,在学校操场上,她搂着我的脖子,笑得眼睛弯弯的。
照片里的赵敏穿着校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有几颗青春痘。
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世界上所有的坏事都跟她无关。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上辈子,我到毕业之后很久才知道,赵敏在高三下学期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计划改我的志愿表了。
她研究了省里的录取规则,研究了各校的补录机制,研究了我们俩的分数差距。
她做了一件非常复杂的事,而且做得很成功。
上辈子我恨她恨了十四年。
这辈子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我要去教务处。
六点半出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
肉馅的,一块五一个。
吃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哭出来——这个味道我已经十几年没尝过了。
后来的包子不知道为什么,都不是这个味。
从我家到学校骑车十五分钟。
我骑的那辆自行车是初二买的,蓝色的,车筐里经常放着课本。
路上经过菜市场,卖鱼的大婶正在往盆里加水,看到我喊了一声:栀栀,今天考试还是明天?我愣了一下才回答:明天。加油啊!考完了来婶子这儿,给你留一条最大的鱼!
我点点头,骑车走了。
眼眶有点热。
这个大婶,上辈子在菜市场拆的时候就失业了。
后来听说去给人家当保姆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到学校是七点差五分。
校门口已经有学生陆续进来。
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有些我已经想不起名字了,但脸还记得。
有个男生骑着一辆山地车从我身边掠过,书包带子都没拉好,里面的书快掉出来了。
我记得这个人,他后来去了南方一所大学读计算机,现在应该是在某家大厂上班。
大家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好像站在时间之外。
进了教学楼,我没有回教室,而是直接去了教务处。
教务处在行政楼一层最里面那间,门口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教务处,字是手写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
门开着,里面的王老师正在整理文件。
王老师五十多岁,戴老花镜,头发花白。
她人很好,就是记性不太好,经常把学生的名字搞混。王老师。我站在门口。她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方栀?这么早?高考不用复习了?王老师,我想看一下我的志愿填报表。
她愣了一下:志愿表?不是上周才填的吗?有什么问题?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有没有填错的地方。
王老师看着我,眼神有点困惑。
但她还是放下手里的文件,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表。给你,看看吧。我接过那张表。
A4纸,上面有打印的表格,也有手写的部分。
我的名字方栀在第一行,旁边是准考证号。
我往下看。
第一志愿:华南XX学院,工商管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上辈子就是这样。
我的第一志愿应该是北方的X大中文系。
但表上写的是南方一所三本院校。
字迹不是我的——写这个字的人用的是一种偏细的笔,而且那个华字的竖笔画有一个微微的左倾习惯。
我看了十四年的赵敏的笔迹,不会认错。
我抬头:王老师,借我一支笔。你要干什么?改回来。我拿起笔,把第一志愿划掉,写上了X大中文系。
手很稳。
我已经三十岁了,虽然这具身体只有十七岁,但我的意志是三十岁的。
我划掉那些字的时候,心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确定。
王老师急了:方栀,你这孩子——志愿表不能自己随便改的!我知道。
我把笔放下,把表递给她。王老师,这张表被人改过了。不是我改的。不是我填的那个志愿。她愣住了。你……你说什么?我说,有人动过我的志愿表。第一志愿不是我填的。
王老师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严肃。
她接过表看了又看,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你确定?确定。王老师,您可以查一下监控。上周填志愿的时候,教室里应该有监控。我的表是周三下午填的,填完我放在桌上出去了一趟。大约十分钟。那十分钟里有人碰过我的表。
王老师看了我很长时间。
她可能觉得一个高三学生不会开这种玩笑。
也可能她从我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不像十七岁的东西。你等着。她拿起电话,我联系一下安保室。等了二十分钟。
安保室的张师傅过来了,带着一周的监控录像。
我们三个挤在教务处的小房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把上周三下午的录像快进了一遍。
画面有点模糊,但人能认出来。
我看到十七岁的自己坐在教室里填志愿表,填完之后站起来走了。
然后,大约过了三分钟——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走进了教室。
她走到我的座位前,弯腰,拿起我的表,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
她写字很快,不到半分钟就写完了。
然后把表放回原位,转身走了。
全程不超过两分钟。
王老师把画面暂停,放大。
马尾女生的脸清清楚楚地出现在屏幕上。
是赵敏。
王老师沉默了很久。
她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这个赵敏……是你们班的学习委员?是。她的成绩怎么样?还行。大概一本线边上。
王老师又沉默了。
她把录像倒回去又看了一遍,确认了时间、动作、结果。
然后她叹了口气。这件事我需要汇报给年级主任。方栀,你先回去复习,明天还要考试。这个事情我们会处理的。我点了点头。
走出教务处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大家都还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复习,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
我站在走廊中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身上。
暖暖的。
上辈子,我用了十四年才等到一个公道。
这辈子,我用了不到一个小时。
第二章
高考前一天学校安排的是自主复习,下午四点就可以离校。
我回到教室,从后门进去。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大部分人都趴在桌上补觉。
赵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她在看英语单词本,嘴里念念有词。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看起来很专注,很认真。
如果你不认识她,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子。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书包里拿出一套语文模拟卷。
不是为了复习——这些题我十四年前就做过了,虽然具体答案记不清,但做题的手感还在。
我拿试卷出来,只是不想让别人觉得我在发呆。
但我在发呆。
我在想赵敏。
上辈子,她改了我的志愿表之后,一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我收到三本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她第一个来安慰我,说没关系的,三本也有出路,你看那谁谁谁……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圈是红的,我以为她是替我难过。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心虚。
她心虚了很多年。
但她没有开口。
她用余生去扮演一个好闺蜜、好女朋友、好妻子。
她做得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只有我知道,她的善良底下埋着一个巨大的谎言。
可是——可是我又想起一件事。
高二那年冬天,赵敏来上学的时候脸上有一块淤青。
她说是自己磕的。
我当时信了。
后来我听别的同学说,赵敏的爸爸经常打她。
她爸爸酗酒,喝多了就打人,赵敏的妈妈在她初中的时候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没有去问过她。
我怕问了,她会难堪。
上辈子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明白,赵敏不是天生就坏的。
她是被逼的。
她的家庭给不了她任何东西——没有钱,没有爱,没有安全感。
她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成绩。
但她的成绩虽然不错,距离好学校还是差那么一点。
差那么一点,就是截然不同的命运。
所以她偷了我的命运。
我正想着,赵敏忽然转过头来。
她看到我在看她,笑了一下,小声说:看什么呢?紧张了?我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她又压低声音:别怕,你平时的模考成绩那么稳,肯定没问题的。倒是我……我昨晚做数学做到十二点,越做越慌。我看着她的脸。
她在对我笑。
那个笑容很自然,很好看。
上辈子我看着这个笑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
现在我看这个笑容,看见了底下的东西——不是恶意,是恐惧。
她在怕。
她怕考不上,怕回那个家,怕过那种日子。你也一定没问题的。我说。
她笑了笑,转回头去继续看单词本。
下午两点半,班主任刘老师走进了教室。
他拍了拍手,示意大家安静。同学们,明天就是高考了。今天下午大家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回去了。我再叮嘱几点——准考证都收好了吧?笔袋都检查了吧?大家七零八落地答着,有气无力的。
刘老师也不在意,继续交代注意事项。
他说完了,忽然叫了我的名字:方栀,你出来一下。我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走廊里,刘老师看着我,表情很复杂。我去教务处看了监控。他说,王老师跟我说了。我点了点头。
刘老师是我们班的班主任,四十出头,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他对学生很好,经常自掏腰包给班上家庭困难的学生买学习资料。赵敏的事……你知道多久了?刘老师问。
我想了想:填完志愿那天我就觉得不对了。今天早上确认的。这不是实话。
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件事学校会处理的。但她毕竟是你们班的同学,我不想在高考前闹太大。你……你怎么看?他问的不是你想怎么处罚她,而是你怎么看。
这个问法让我觉得刘老师是个真正的好老师。
我说:刘老师,她动了我的志愿表,这件事是错的。但我不想因为这件事影响她明天的考试。刘老师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你确定?确定。志愿表我已经改回来了,我的事情不受影响。至于她的事情——等高考完了再说。
刘老师看了我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方栀,你比我想的要成熟。我没说话。
我当然成熟。
我比你大十四岁。
回到教室的时候,赵敏正在收拾书包。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怎么了?刘老师找你什么事?没什么,就是叮嘱明天考试的注意事项。
赵敏哦了一声,没再问。
她把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栀栀,明天考完一起去看电影吧?听说有一部新上的片子还不错。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
好像明天的高考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考完就好了,考完就可以去看电影、去吃火锅、去过暑假。
上辈子我也这么想的。好啊。我说。
她笑着跟我挥手,背着书包走了。
马尾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晚上回到家,我妈做了红烧排骨。
她知道我喜欢吃,高考前特意做的。
排骨有点咸了,但我吃了两大碗饭。
我妈看着高兴,说多吃点,明天有精神。我爸在旁边不说话,闷头喝啤酒。
他一直不太会表达感情,但我知道他在紧张。
他开出租车的,今天特意提前收了工。
吃完饭我回了房间,关上门。
没有复习。
该复习的上辈子已经复习过了,虽然过了十四年,但高中的知识还在脑子里——毕竟是刻进了肌肉记忆的东西。
我坐在床上,拿着手机。
赵敏发来一条微信:明天加油!我们都要上岸!后面跟了三个加油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加油。然后我放下手机,想了很久。
上辈子高考那天,赵敏给了我一瓶水。
她说这是我早上买的,你带着,别中暑了。那瓶水我喝了。
喝了之后肚子就开始不舒服,考试的时候跑了两趟厕所,理综少做了两道大题。
我没办法证明那瓶水有问题。
也许赵敏是无意的,也许不是。
但这辈子,我不打算赌。
不是恨她。
是经历过一次了,不想再冒那个险。
我把闹钟调到六点。
然后关灯,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没有水渍,没有那只鸟。
窗外有蝉鸣。
隔壁家的电视在放新闻联播,主持人的声音隔着一面墙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2016年。
这一年 Brexit 公投,Pokemon Go 火遍全球,某位歌手发了一张新专辑。
这些事情我都记得,但跟我没有关系。
跟我有关系的只有一件事——明天的高考。
我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我不会再喝那瓶水。
6月7日。
晴。
热得要命。
考场在本校,不用去别的地方。
我提前到了,在考场外面等了一会儿。
赵敏从后面拍了一下我的肩膀,递过来一瓶水——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矿泉水瓶,瓶盖是密封的。带着吧,别中暑了。她说。
我接过来,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赵敏看着我把水放进书包,笑了一下,说你可真小心。我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上午考语文。
我坐在座位上,拿到卷子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题目我上辈子做过——当然不是一字不差,但题型、难度、大致方向都是一样的。
我稳稳地做了下来。
作文题目是关于创新的,具体题目我记不清了,但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写。下考之后,赵敏跑过来问我:作文你怎么写的?我简单说了一下思路。
她听了之后点点头,说你写得挺好的。然后她顿了一下,说栀栀,你今天状态好好,感觉不一样了。我笑了笑:可能是睡了个好觉吧。下午考数学。
数学不是我上辈子的强项,这辈子也不是。
但上次高考我拉肚子影响了状态,这次没有。
我按部就班地做,会做的一分不丢,不会做的尽量拿步骤分。
最后一道大题我只做出来一半,但我觉得够了。
第二天考理综和英语。
理综比上辈子多做了两道大题——因为没拉肚子,时间够。
英语中规中矩,发挥正常。
考完最后一科走出考场的时候,阳光正好。
六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热气和远处烧烤摊的味道。
很多同学在操场上拍照,搂着搂着就哭了。
有人在喊解放了!终于结束了!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这一切。
上辈子这个场景我也经历过,但那时候我沉浸在考完的轻松里,没有好好看。
这次我看得很仔细——
每一个同学的脸,每一种表情,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的角度,远处教学楼被夕阳镀上的金色。
我想记住这一切。
这一次的。
第三章
高考完了,但事情没有完。
出分那天是6月25号。
早上八点就可以查了。
我妈比我更紧张,七点半就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一杯水,一口都没喝。
我输入准考证号,点查询。
页面加载了三秒钟。
总分:623。
我妈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多少?!623。623!你上次的模考不是才590吗?!我笑了一下:可能运气好吧。不是运气。
上辈子我考了593。
这辈子多了30分,其中理综多了18分——没拉肚子,多做了两道大题。
语文多了7分,作文写得比上次稳。
数学多了3分,最后那道大题多算了两步。
英语多了2分,完形填空蒙对了两个。
不是变聪明了。
是身体状态正常了,该拿的分拿到了。
623分。
X大中文系稳了。
我妈开始打电话,给我爸打,给我外婆打,给她能想到的所有亲戚打。
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分数,没有特别激动。
这个分数,上辈子我本就应该考到的。
赵敏考了558。
这个分数比一本线低了3分,只能走二本。
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说我考砸了。我说:你也不差,二本里可以选个好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栀栀,你考上X大了吧?嗯,应该没问题。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说:恭喜你。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我挂了电话之后,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上辈子的这个时候,我正在家里哭。
因为我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是那所三本院校。
我不知道志愿被改了,只以为是系统出了错,或者我记忆出了问题。
我哭了一整个下午,哭到我妈以为我出了什么事。
这辈子,我没有哭。
但我也没有开心到哪里去。
因为我知道赵敏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出分之后第三天,我去了赵敏家。
赵敏家住在城南的老公房里,那种上世纪八十年代建的红砖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
我走到四楼,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赵敏。
她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没扎,散在肩上。
看到我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栀栀?你怎么来了?来看看你。能进去吗?
她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开了。
屋里很小,两室一厅,但客厅基本被杂物占满了。
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几个空啤酒瓶。
空气里有一股酒味和油烟味混杂在一起的气息。
赵敏很快地把沙发上的衣服收到一边,腾出一个位置:坐吧,家里乱……我坐下来。
目光扫了一圈——墙上有一张赵敏小时候的照片,圆脸,笑得很甜。
旁边的相框是空的,应该是她妈妈的位置。你爸呢?出去了。
赵敏坐到对面的小凳子上,可能又去打牌了。她说打牌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人在吵架,声音远远地传进来。
赵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有几根手指的指甲边缘有啃过的痕迹。赵敏。我开口了。
她抬头看我。志愿表的事,我知道了。她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
先是空白——好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然后是惊恐,然后是某种近似绝望的镇定。
她没有问你说什么,也没有装糊涂。
她只是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教务处有监控。我说,上周三下午,你趁我不在教室的时候,改了我的志愿表。赵敏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夸张的那种抖,而是坐在那里不动,但你能看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大概有十几秒,但感觉很长——她开口了。
声音非常轻。对不起。只有这三个字。
然后她开始哭。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流眼泪。
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掉在膝盖上。
我没有说话。
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她哭。
上辈子我用了十四年去恨她。
恨到后来已经不是恨了,是一种习惯——就像流水线上的动作一样,每天打开朋友圈看一眼,确认她过得比我好,然后关掉,继续干活。
可是现在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缩在那张小凳子上,眼泪掉在膝盖上,家里一股酒味,墙上妈妈的相框是空的——
我不恨了。
不是原谅。
是理解。
我理解她为什么做了那件事。
不是因为她是对的,而是因为她的处境把她逼到了那个角落里。
她哭了一会儿,开始说话。
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爸……他去年又开始喝了……戒了两年又喝上了……他喝多了就打我,拿皮带抽……我胳膊上现在还有印……她把袖子撸上去,果然有几条淡淡的疤痕。我妈走了以后,家里就靠我爸开摩的赚的钱。但他赚到钱就去喝,喝完就打我。有时候我想……我是不是不该考大学?我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可我不走……我迟早被他打死……我也想复读。但我复读不起。一年的生活费、补习费……我们家拿不出来。我只能考这一次。考不上一本,我就得去打工。我不想打工,栀栀,我不想在这里待一辈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我知道这是错的。我改完那个表的那天晚上就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发现了怎么办?如果你没发现……我上了那个学校,你上了三本……我一辈子都会记得,我的人生是偷来的……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水。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出话来。
不是因为感动——虽然确实有点。
而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上辈子的赵敏,带着这个秘密活了十四年。
她过得风生水起,年薪五十万,嫁了好老公,去了马尔代夫。
但她在朋友圈秀的那些光鲜底下,一直压着这个秘密。
她不是不在乎。
她是把愧疚活成了动力。
我深吸了一口气。赵敏,我不会原谅你。我说。
她的身体缩了一下。但你也不该因为家庭的原因就走不下去。你犯了错,你的错就是你的错。但你家庭的情况——那不是你的错。她愣住了。
我站起来。志愿表的事,刘老师已经知道了,但他答应我高考前不处理。你的成绩已经出来了,558,二本可以走。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填好你自己的志愿,不要再动别人的东西。我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那里,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又流,流了又擦。赵敏。她抬头。你558的分数,其实不差。好好选一个学校,好好学。你不需要偷别人的人生——你的人生也可以是自己的。我说完就走了。
下楼梯的时候,在二楼碰到了她爸。
一个瘦高的男人,身上酒味很重,走路有点打晃。
他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来,继续往上走。
我快步走出了那个楼道。
第四章
第二天我去了学校,找到刘老师。刘老师,赵敏的家庭情况您了解吗?刘老师愣了一下:我知道一些……她爸的情况,之前有听其他老师提过。她家里的经济条件很差。她爸酗酒,她妈走了。她考了558,走二本没问题,但是学费和生活费可能有困难。
刘老师看着我,好像在揣摩我的意思。你是想帮她申请助学金?是。学校的、国家的,能申请的都帮她申请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听说有些企业会在高考后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方栀,她改了你的志愿表,你还帮她?我看着窗外。
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声音传进来,砰砰砰的。刘老师,她做的事是错的,学校该给什么处分就给什么处分。但她为什么做——您也知道。她不是坏,她是走投无路。如果她能得到一些帮助,也许以后就不用走歪路了。刘老师看了我很长时间。
然后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方栀,你让我想到我年轻的时候。算了,不说这个了。赵敏的事我会去办。你把你的录取通知书拿到手再说。我点了点头。
出了办公室,我站在走廊里。
阳光还是从窗户照进来,和几天前一模一样。
但我的心境不一样了。
上辈子我是一个被动的人。
别人改我的志愿,我不知道;别人抢我的男朋友,我只能哭;别人过得比我好,我只能打开朋友圈看一眼然后关掉。
这辈子我不想这样了。
不是为了报复谁,不是为了打谁的脸。
是为了——做一些上辈子没来得及做的事。
不只是保护自己,也包括看到那些需要被看到的人。
赵敏是做错了。
但赵敏也是一个需要被看到的人。
我拿出手机,给赵敏发了一条消息:刘老师说可以帮你申请助学金。你把家庭经济情况写个说明,交给他就行。过了五分钟,她回了一条:谢谢。又过了三分钟,又来了一条:栀栀,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我把手机收起来。
不知道她能不能做到。
但至少——她有了做正确选择的条件。
18月底,我站在X大的校门口。
校门很大,石头的,上面刻着校名。
两边的梧桐树很高,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新生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走进去,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报平安,有人在东张西望找不到宿舍楼。
上辈子,我站的地方不是这里。
是南方那所三本院校的门口。
那个校门也很大,但校名是金色的,刻在一块金属板上。
周围的树是棕榈树,和梧桐的味道不一样。
我站了很久。
人太多了,各种声音混在一起——行李箱轮子在地砖上滚动的声音、家长的叮嘱声、迎新志愿者的喊声。
但我觉得很安静。
是一种从心里传出来的安静。
我拖着行李箱往里走。
宿舍在女生楼三楼,四人间。
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在铺床,一个在阳台上打电话。
铺床的那个看到我,笑了一下:你好,我也是这个房间的。你好。我叫方栀。我叫林小雅。你从哪里来的?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
上辈子的室友我已经不太记得了。
那所三本的宿舍是六人间,很挤,关系也一般。
毕业之后基本没联系过。
这次的室友不一样。
林小雅是安徽来的,说话带着一点口音,但很开朗。
阳台上打电话的那个叫苏然,本地人,爸妈送她来学校,她在跟妈妈撒娇。
第四个室友下午才到,叫周明月,广西人,瘦瘦小小的,带了一大袋子芒果干分给大家。
我们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
食堂的红烧肉不太好吃,肉太肥了。
但米饭是新蒸的,香。
吃完饭回到宿舍,其他三个人在讨论明天的新生入学教育。
我坐在自己的床上,打开手机。
通讯录里的人很少。
爸妈、赵敏、几个高中同学、刘老师。
前世的那些朋友——工厂里的同事、出租屋隔壁的邻居、网上认识的人——都不存在。
他们还没出现。
也许会出现,也许不会。
我打开朋友圈。
最新的动态是赵敏发的——她的录取通知书。
一所省内的二本院校,新闻学专业。
配文是新的开始。还有一个动态是刘老师转发的——本地一家企业资助贫困大学生的新闻。
不知道是不是和赵敏有关。
我关掉朋友圈。
窗外是天。
X大所在的城市在北方,天比老家的高,也比老家的蓝。
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
上辈子我从来没来过北方,活了三十年,最远去过的地方是隔壁省的工厂。
我拿起手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
天,云,远处的山。
没有发朋友圈。
存到了相册里。
然后我点开相册,找到这张照片,点编辑,在备注栏里写了两个字:这一次。
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