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连续七天,一只胖成球的橘猫准时出现在我阳台上。
它不叫不闹,就蹲在那儿歪着脑袋看我,脖子系着一个脏兮兮的小布袋。
第一天我没理它,觉得是谁家的猫溜出来了。
第二天它还在,蹲的位置都没变,像一颗被太阳晒化的橘色柿子。
第三天我忍不住了,蹲下来打开那个布袋。
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字迹很工整:你好,我是七楼702的住户。这只猫叫馒头,它好像很喜欢你家阳台。如果打扰到你了,非常抱歉。我的电话:138xxxx7293。
我看了看这只胖橘猫,又看了看纸条。
给猫起名叫馒头,字写得这么认真,还用非常抱歉四个字。
有点可爱。
但我没有打电话,因为我也不是特别想跟陌生人说话。
我把纸条塞回布袋,把猫抱到了走廊里,心想它应该认识回家的路。
结果当天下午,它又来了。
布袋里多了一张纸条:它又跑去了?真的非常抱歉。馒头平时很乖的,不知道为什么对你家阳台这么执着。
我看着纸条上那个执着,忽然觉得这只猫比我有毅力。
我在这座城市住了三年,没有任何一件事坚持过七天。
我拨了那个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对面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一个低低的男声说:你好。
你好,我是五楼502的,你家猫在我这儿。
……又去了?
又去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叹气。
我下去接它。
不用,我送上去吧,反正我也——
不用了。
他说完就挂了。
我举着手机愣了半天。
这人是不是有点不太会说话?
十分钟之后门铃响了,我打开门,面前站着一个很高的男生,戴着黑色口罩,帽檐压得很低。
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谢谢,打扰了。
馒头从他身后窜出来,喵了一声,直接溜进了我的屋子。
男生僵住了。
我也僵住了。
然后我看着这只胖橘猫熟练地跳上我的沙发,趴在靠枕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好像不想走。我试图打破沉默。
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耳朵尖好像红了。
馒头,回来。他声音很小。
馒头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我忍不住笑了。
他更不好意思了,快步走过来把馒头从沙发上捞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抱一个婴儿。
馒头在他怀里咕噜了一声,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最后是他一只手抱着猫,一只手扶着门框,匆匆跟我说了句再见,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高高的,瘦瘦的,抱着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像一棵移动的橘子树。
后来我才知道,馒头不是我第一次见它那天才开始来的。
这猫有前科。
它从三楼一路溜达过四楼、五楼,每层都去蹭过,但从不留恋。
直到来到我家阳台,它不走了。
我住五楼,它住七楼。
为了来找我,它每次都要爬两层楼的消防通道,再翻过一个矮墙,跳上我的阳台栏杆。
一只十几斤的胖猫,每天爬两层楼,风雨无阻。
我震惊了。
你到底喂了它什么?我在纸条上写道,让馒头带回去。
第二天布袋里的回复来了:猫粮、冻干、鸡胸肉、偶尔加个罐头。但它的食谱里没有任何让它每天爬两层楼去找一个陌生人的理由。
所以我也想知道,你家到底有什么。
我看着这张纸条,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我家有什么?
一屋子书,一台电脑,一盆快要枯死的多肉,和一个人。
仅此而已。
我写回信:我家什么都没有。但馒头如果愿意来,随时都可以。
第二天他的回复让我笑了:它看了你这句话之后,我看它的表情,好像在说'那当然'。这只猫的傲慢是遗传的,因为它主人也很骄傲。开玩笑的。谢谢你愿意收留它。
我又回:它叫馒头?为什么起这个名字?
因为它小时候圆圆的趴在那里,像一个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而且我希望它一生都不愁吃。
我看着这张纸条,忽然觉得这个住在七楼的人,应该很温柔。
一个连猫的名字都寄托了祝福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从那以后纸条就停不下来了。
馒头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布袋里装着一张纸条。
我看完之后写回信,塞回布袋,让馒头带回去。
第一天他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写:林栀。你呢?
第二天他回:沈辞。栀子的栀?
对。
很好听。
第三天馒头带了一袋小饼干来。
纸条上写着:我做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吃甜的。如果不喜欢就喂馒头,它什么都吃。
我尝了一块。
酥得掉渣,黄油味很浓,甜度刚刚好。
我连夜写了一封长信:好吃!太好吃了!能不能教我做?不对,你直接再做一份带过来也行。别误会,我主要是想验证一下是不是真的好吃,还是我饿过头了。
第二天他回复了四个字:你真直接。
但又带了一袋来,比上次多了一倍。
纸条上写着:怕你饿过头,多做了点。不谢。
第四天我问:你一个人住?
对。和馒头。
不觉得闷吗?
他想了很久才回复:习惯了。外面太吵,人在人群中会变得不像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反而清醒。
我看着这句话,想了很久。
因为他说出了我一直没法表达的感觉。
4日子就这么过着。
每天下午三点,馒头准时报到,布袋里是沈辞的纸条。
他话不多,纸条也短,但每张都认认真真的。
他告诉我他是个写小说的,在家工作,平时不怎么出门,馒头是他唯一的室友。
我告诉他我是做翻译的,也是在家工作,平时也不怎么出门,连外卖小哥都认识我了。
他回:所以我们是同一种人。
我问:什么人?
不需要出门就能活着的人。
那这种人快乐吗?
他隔了很久才回:不一定快乐。但至少安全。
我看着安全这两个字,忽然很想告诉他——有时候安全比快乐更让人难过。
但我没写。
我只是回了一句:嗯。我也是这么觉得的。
我看着这句话笑出了声,然后又有点心酸。
因为我确实是这样的人。
不是因为懒,是因为不知道该去哪儿。
翻译工作可以远程,吃饭可以外卖,购物可以网购,除了倒垃圾我几乎不出门。
我上一次跟人说超过三句话,还是跟快递柜的语音提示。
您好,请输入取件码。
谢谢。我说。
取件成功,欢迎下次使用。
……
连对话都是单方面的。
所以这些纸条,对我来说不只是纸条。
它们是我每天唯一可以期待的东西。
第十八天,馒头照常来了。
但布袋里除了纸条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颗薄荷糖。
纸条上写着:上次你说熬夜翻译嘴巴没味道,试试这个。不甜,但是提神。
我捏着这颗糖在阳台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遛狗,远处传来小孩子的笑声,夕阳把对面楼的玻璃照得金灿灿的。
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三年,第一次觉得它这么安静,又这么热闹。
我把糖放进嘴里。
凉的,有一点辣,然后是薄荷的清香。
很好吃。
我写回信:好吃,谢谢。你也会熬夜吗?
他的回复第二天才到,只有一句:会的。因为想知道你今天的回信写了什么。
我看着这句话,胸口某个角落被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但很确定。
第二章
纸条的内容开始变长了。
我们聊很多事,什么都聊。
我跟他说楼下那家牛肉面的大叔涨价了,从十二涨到十五,但面量没变,很生气。
他回:物价上涨,理解一下。但面量不变确实说不过去。
我又说:你还吃牛肉面?我以为你只吃自己做的饭。
偶尔也点外卖。但每次开门拿外卖都像做贼,怕遇到邻居。
为什么怕遇到邻居?
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说'你好'太正式,说'吃了吗'太老套,微笑点头又怕人家觉得我有病。
我看着这张纸条笑了很久。
一个在文字里能写出万千世界的人,现实中连打个招呼都纠结半天。
那你遇到我怎么办?我写。
写完之后我愣了一下,觉得自己问了个有点奇怪的问题。
他的回复隔了很久才来,像是在犹豫。
你不一样。在纸条上跟你说话,和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你说话的时候,我不需要打招呼。
有一天我加班到很晚,凌晨两点才睡。
第二天下午馒头迟到了两个小时才来。
它蹲在阳台上的样子看起来也困困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布袋里除了纸条,还有一盒牛奶。
纸条上写着:凌晨两点窗户还亮着,注意休息。牛奶是热的,馒头帮我在微波炉加热了三次才出门——开个玩笑,是我热的。
我捧着牛奶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住七楼,我住五楼,窗户是同一面朝向。
他看到了我的灯亮着。
这意味着他也熬夜了,而且他一直在看。
我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温温的,甜度刚好。
心里也是。
第二天我问他:你每天都会看我的窗户吗?
他想了很久才回:不是每天。是写到卡壳的时候会看一下。碰巧每次你灯都亮着。
所以你每天写稿都会卡壳?
……大概吧。
我们就这样聊了一个月。
我知道了他喜欢听老歌,最爱的是陈奕迅。
我知道了他写的是悬疑小说,但最近在尝试写一个爱情故事,卡文了。
为什么卡文?我问。
因为我不懂恋爱。他回。
你不写校园恋爱、暧昧拉扯、心动的那种?
嗯。我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我看着这几个字,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纸条的边缘。
然后我写:那你怎么写?
靠想象。但想象和真实的差距很大,写出来就很假。
那你可以试试观察。
观察谁?
我想了想,写:观察你身边的人。比如——你每天给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女孩写纸条,算不算心动?
纸条送出去之后我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话?太直接了。
那一整天我都坐立不安,连翻译都翻了三遍。
下午五点馒头来了。
布袋里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个字:不算。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但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但可能比心动还多一点。
我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跟之前所有纸条放在一起。
我发现不知不觉间,那个抽屉已经快满了。
从第一张非常抱歉,到今天这张比心动还多一点。
一个人的笨拙、犹豫、试探和认真,全都在这里了。
我关上抽屉的时候心想,如果有一天这些纸条被人看到,他们大概会以为这是两本日记。
不对。
是一本。
因为每一张的正面是他,背面是我。
我们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第三十五天,发生了一件意外。
那天下午馒头没有来。
我以为它迟到了,等到五点,等到六点,等到天完全黑了。
阳台上空空的。
第二天也没来。
第三天还是没有。
我开始慌了。
我翻出他留的那个电话号码,犹豫了半天拨了出去。
没人接。
又拨,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上,七楼的窗户黑着灯。
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一个人住,馒头也不在,万一……
我不敢往下想。
那三天我才意识到一件事。
我习惯了每天下午三点等一只猫。
但与其说我在等猫,不如说我在等那张纸条。
等纸条上的字。
等纸条背后那个人。
第四天傍晚,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上楼去。
五楼到七楼,消防通道的楼梯很旧,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步。
到702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是我,林栀。五楼的。
门开了一条缝。
他站在门后面,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看起来好几天没睡好了。
你……怎么了?我问。
他低下头,声音很低:馒头生病了。在宠物医院住院。
什么病?
肠胃炎,有点严重。医生说要住几天院。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小了:这几天没有馒头帮你送纸条,你一定以为我怎么了。对吧?
我心里一紧。
他居然在这个时候还在担心我。
我以为你出事了。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哑。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是我第一次看清他的眼睛,没有口罩遮着,没有帽檐压着。
很好看。
眼底有红血丝,眼神却很干净。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我看着他门口玄关处堆着的几个外卖盒子,还有鞋柜上趴着的那个脏兮兮的小布袋。
干干净净的,洗过了,放在那里等着馒头回来。
第三章
我陪他去了宠物医院。
馒头住在一个透明的小笼子里,身上贴着监测的贴片,看到我们来的时候勉强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喵了一声。
沈辞蹲下来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
他的手在抖。
医生说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了。他说。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背影。
在纸条上他写不知道心动是什么感觉。
但此刻他看着一只生病的猫,手都在抖。
如果这都不算,那什么算?
你吃饭了吗?我问。
他摇了摇头。
走吧,楼下有家面馆,我请你。
我……不太想出门。
你都到医院了,再走几步而已。而且这家面馆人不多。
他犹豫了一会儿:好。
我们在面馆坐下来。
这是我们的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面对面和纸条完全不同。
纸条上他可以想好了再写,写不好还能撕了重来。
但面对面不行,每一秒的沉默都是真实的。
他坐在对面一直低头看筷子,好像在研究竹子的纤维结构。
牛肉面还是鸡肉面?我问。
牛肉。
辣吗?
不辣。
哦。
然后又是沉默。
面端上来之后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点。
他吃面的速度很快又很安静,不出声。
你吃得好快。我说。
他放下筷子有点不好意思:写稿的时候经常忘记吃饭,养成了习惯。能吃的时候就要快点吃。
不健康。
嗯。
以后别这样了。
他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我会说这种话。
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一声好。
他说好的时候突然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又好像很长。
你平时……也不好好吃饭吧?他说。
你怎么知道?
你凌晨两点还在工作,下午三点才收猫——也就是才起床。作息比我还差。
我愣住了。
他都记得。
每一个细节。
吃完面我们往回走,已经晚上九点了。
路灯昏黄,小区里很安静。
他走在我右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大概是两个人再加一只胖猫的宽度。
馒头什么时候能出院?我问。
后天。
到时候告诉我,我去接它。
他没说话。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林栀。
嗯?
那天的纸条……他的声音有点发紧,我说的比心动多一点……
我记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认真的。
路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很紧张。
一个写悬疑小说的人,在纸上安排过无数次紧张的对峙。
此刻自己站在对峙里,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知道。我说。
他愣了一下。
你不用回答。他赶紧补了一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纸条不是随便写的。
我也不是随便回的。
这回轮到他愣住了。
夜风吹过来,把他的碎发吹到了额前。
我们就这样在楼下站了一会儿。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最后是他先开口:你……早点休息。
嗯。你也是。
他抱着馒头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林栀。
嗯?
馒头明天应该还会去你那儿。
我知道他不是在说猫。
我会等它的。我说。
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我。
路灯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几乎连在一起。
馒头出院那天,我请了半天假和他一起去宠物医院。
馒头看到我的第一反应是喵了一声,然后直接从我手里把布袋叼走了。
那个布袋是我从家里带来的。
沈辞看着馒头叼着布袋,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
它习惯了。他小声说。
回去的路上馒头趴在他怀里,时不时伸出脑袋看看我,好像在确认我还跟着。
它在看你。我说。
它一直看你。他低着头摸馒头的脑袋,从第一天去你家阳台开始,它看的就不是阳台,是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五楼阳台朝南,下午三点阳光最亮。你每次坐在阳台上看纸条,阳光刚好照在你头发上。
他说得很平静,好像在描述天气。
我从七楼看得到的。
我的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所以你每天都知道我在看纸条?
嗯。
那你也知道我看完了会笑?
知道。他的声音更轻了,所以我才每天写的。
馒头出院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回702。
它带着布袋直接来了我家阳台。
布袋里有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幅画。
画的是一只胖橘猫蹲在阳台上,对面坐着一个女孩,低着头在看书,阳光照在她头发上亮亮的。
画得不太好,线条歪歪扭扭的,但看得出画了很久。
纸条背面写着一行字:我的小说不卡文了。谢谢我的灵感来源。
我把这幅画小心翼翼地贴在了书桌前面的墙上。
然后我在翻译的间隙会抬头看它。
每次看到都会笑。
那幅画里没有画他自己,只有猫和我。
他总是这样,把自己藏在画面之外。
但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站在画面的更远处,在七楼窗户后面,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第四章
纸条还在继续,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知道我见过他了,我也知道他一直在楼上看我。
纸条上的话变得更大胆了。
他写:今天穿的那件蓝色卫衣很好看。
我回: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穿蓝色?
你开窗通风的时候被我看到了。
偷窥?
……观察。
我回:那观察的结果呢?
第二天他的回复写了好长一段:观察结果——你喜欢穿宽松的衣服,头发经常扎不好会散下来,工作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咬笔帽,喝咖啡只喝美式不加糖,翻译累了会站在阳台发呆三分钟。时间是固定的,每天下午两点十六分。
我看完之后心跳很快。
这个人把我观察得这么仔细,他居然说他不懂心动?
我回了一句:你确定你不懂?
他回了一行省略号:……
然后隔了很久又来了一张纸条:好吧。可能有一点点懂了。
一个周末我在天台上晾衣服。
我们这栋老公房的天台是公用的,但很少有人去,风大而且没什么好看的。
我正夹着衣服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一看是他。
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看到我也愣了一下。
你也来天台?
晾衣服。
哦。
他走到天台另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包猫粮,在给馒头准备下周的口粮。
我继续晾衣服他继续倒猫粮,各自干各自的。
风吹过来把一件衬衫吹到他那边去了。
他捡起来走过来递给我。
你的。
谢谢。
手指碰到了。
就那么一下。
指尖碰到的那一下,好像触电。不大,但手指麻了半分钟。
我低着头把衬衫夹好不敢看他。
风吹得更大了。
他说:风好大。
嗯。
衣服会被吹跑的。
嗯。
要不你下次少晾一点,分几次晾。
我转过头看他,他正低着头看自己的鞋。
沈辞。
嗯?
你是在关心我的衣服,还是在找话跟我说?
他的耳朵又红了。
……都有。
我笑了。
风好像也没那么大了。
后来的事发生得很自然。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约饭,就是——
我做多了,要不要端一份下去?
面馆今天新出了酸辣粉,要不要一起?
我在楼下便利店,你吃什么我帮你带。
这种。
简单,随意,好像我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
有一次他端了一碗红烧排骨面来敲我的门。
我接过来的时候发现碗底贴了一张便利贴:今天尝试了新做法,如果不好吃就倒掉,我不会生气的。——但如果好吃的话请告诉我,因为这关乎到我作为小说家的尊严。
我吃了。
很好吃。
排骨炖得软烂,汤汁浓而不腻,面条筋道。
我端着空碗上楼还给他,他开门的时候看到空碗嘴角弯了一下。
合胃口?
嗯。小说家的尊严保住了。
那就好。
他接过碗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这次我们都没躲。
他低下头假装看碗,我看到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很小的弧度。
但我看到了。
后来有一天他做了红烧肉,端下来的时候面无表情地说:做多了。
我看了看他手里那小小的一碗,说:这也没多多少啊。
……那就你吃一半我吃一半。
你不是说不爱吃甜口?
嗯。但你不爱吃咸口的。所以我改了配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的地方,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我突然觉得红烧肉也没那么好吃了。
因为心里比嘴里的甜。
有天晚上我在翻译一份很长的合同,一直忙到凌晨一点。
窗外的风很大,把窗帘吹得哗哗响。
我起身去关窗,看到七楼的灯也亮着。
犹豫了一下,我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用橡皮筋绑在馒头的项圈上。
馒头出院后经常在我家和702之间自由往来,已经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说的默契。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门,门口放着一杯热咖啡和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早点睡。咖啡是美式,不加糖。
背面还有一句:你也是我的灵感,但比灵感重要。
我捧着咖啡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整栋楼安安静静的。
他应该已经睡了,七楼的灯灭了。
但咖啡还是热的。
那天之后我在翻译的间隙会不自觉地抬头看窗外。
七楼的窗户有时候亮着有时候暗着。
亮着的时候我会想他在写什么故事。
暗着的时候我会想他是不是睡着了,有没有盖好被子。
我跟我自己说:林栀,你完了。
你连他的窗户亮不亮都开始在意了。
然后我又想:那扇窗其实一直亮在那里,只是以前我懒得抬头。
不对,是以前没有理由抬头。
现在有了。
有时候我翻译累了站在阳台上发呆,会看到对面七楼的窗户里有一个影子。
他在电脑前打字的影子。
我知道他看得到我,我也看得到他。
但我们谁都不先开口。
那些话还是让馒头带。
好像隔着两层楼的高度,和一只猫的距离,什么话都更容易说出口。
有一次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七楼的灯忽然灭了。
三秒之后又亮了。
灭,亮,灭,亮。
闪烁了三次。
我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给他发了第一条微信——之前我们一直只用纸条,微信好友加了但从来没说过话。
我发:你在干嘛?
他回:在给你打灯。
我看着手机屏幕笑得蹲在了地上。
后来我知道了,三下是他自己编的暗号。
一下是在忙,两下是晚安,三下是想你了。
他没有跟我解释过,是我自己偷偷试出来的。
因为从那天起,他每天都会闪三下。
第五章
那天下午馒头带来了一张不一样的纸条。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周六下午三点,江边公园的长椅。不是约会,只是想当面跟你说件事。
我看了三遍。
不是约会。
他特意强调不是约会。
那是什么?
我写回信:好。
然后花了一个小时选衣服。
换了三件上衣,最后穿上了那件他说好看的蓝色卫衣。
周六,江边公园。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长椅上了。
今天的阳光很好,照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穿着蓝色卫衣——和我同色。
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说吧,什么事?
他没说话,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把手里的树枝扔了。
他说:其实馒头第一次跑到你家阳台,不是它自己去的。
嗯?
是我放出去的。
我愣了。
那天我在天台晾衣服,看到你在阳台上对着那盆枯掉的多肉叹气。你叹了好久,然后伸手摸了一下它,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好想有人跟我说说话啊。'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
我听到了。他低着头,喉结动了动,声音紧得像要绷断,然后我就想跟你说话。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连邻居都不敢打招呼。
所以你就——
我就把馒头的项圈上挂了个布袋,从七楼放到五楼的消防通道。我想着如果它去了你家,你看到纸条会给我打电话。这样我就有理由跟你说话了。
你是说馒头第一次来我阳台……
是我放的。他说,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了,后来的每一次都是它自己想去的。但第一次不是。
我看着他。
他不敢看我。
风把江面的光吹得乱晃,也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想起了那张纸条。
工工整整的字迹,非常抱歉四个字,还有那个电话号码。
原来不是一只贪玩的猫的故事。
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鼓起了所有的勇气,把心事绑在一只胖猫的脖子上,放到了我的阳台上。
那你写在纸条上的那些话呢?
每一句都是真的。
比心动多一点那句?
那是最真的。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
沈辞。
嗯。
你说你不懂心动。
嗯。
那你现在懂了吗?
他没回答。
但我感觉到他的手动了,放在长椅上,离我的手很近。
近到只要我稍微挪一下手指就能碰到他。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
但谁也没动。好像谁先动,谁就输了。又好像谁先动,谁就赢了。
我们就这样坐了很久,久到太阳偏西了,江面上全是金色的碎光。
馒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对,它跟来了,沈辞偷偷把它装在猫包里带来的——此刻正趴在我们脚边呼噜呼噜地睡觉。
林栀。
嗯?
我的小说写到结尾了。
什么结局?
两个人没有说那三个字。但所有的事,所有的纸条,所有凌晨两点的灯,所有热牛奶和画歪了的画——
都是。
我转过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阳光落在他眼睛里,亮得让人不敢多看。
沈辞。
嗯。
我也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很小,嘴角只弯了一点点,但比他写的任何故事都好看。
我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没有躲,反而握紧了。
馒头在脚边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满足的喵。
好像在说——终于。
我后来问他:如果那天我没有在阳台上对着多肉叹气,你会来找我吗?
他想了很久说:可能不会。
那你就一辈子不跟我说话?
一辈子很长。也许某一天馒头自己跑下去了。
但你不确定。
嗯。所以谢谢你对着多肉叹气。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到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窗外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六楼的,四楼的,三楼的。
我们这栋老公房住了很多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窗户。
但只有两个人,一直在看彼此的灯。
今天的晚饭想吃什么?他问。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红烧排骨面?
好。
他起身去厨房,馒头跟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极了它第一次来我阳台上的时候。
歪着脑袋,不叫不闹,就那么看着你。
好像在说——我选的人,不会错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