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接到那个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给甲方改第十七版方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
我本来想挂掉,手指已经滑到了红色的图标上,但不知道为什么停住了。
也许是因为那个号码的归属地——南昌。
我在南昌读了四年大学,此后再也没有回去过。
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
就这两秒,我认出了他的呼吸声。
江屿以前紧张的时候会这样,先吸一口气,再慢慢吐出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大学那会儿每次期末考试前他都这样,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翻开书之前先深呼吸。程念,是我。八年了。
他的声音变了那么一点,尾音不再像从前那样往上扬,沉下去了一些。
但叫出我名字的方式没有变,两个字之间的停顿还在,像是怕把它们连在一起说就会显得太亲昵。
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僵住了。
电脑屏幕上那个蓝色的Logo还亮着,甲方在群里@了我三次,问logo能不能再大一点,再红一点,再有冲击力一点。
我说好,我改。你怎么有我的号码?找了你很久。
他说,我要结婚了,你能来吗?我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个人,日光灯管发出很轻的嗡嗡声。
我盯着屏幕上的蓝色logo,突然觉得它像个黑洞,要把所有的红色和冲击力都吸进去。什么时候?四月二十号。在景德镇。
景德镇。
不是南昌。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刚才看错了归属地。
景德镇是江屿的老家,他以前说过,他妈妈在陶瓷厂工作,家里的碗都是自己烧的。
大三那年他送过我一个手绘的青花杯,杯底画了一条很小很小的鱼,不翻过来根本看不到。
他说那条鱼是秘密,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那个杯子我带到北京之后被打碎了。
搬家的时候纸箱子从三轮车上掉下来,我蹲在路边一片一片地捡,碎片把手划破了,血滴在碎瓷片上,蓝色的鱼纹染了红色。
我没有哭,只是觉得那个杯子本来就不属于北京。我考虑一下。我说。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工位上坐了很久。
我打开抽屉,翻出一个旧U盘。
那里面有大四时候的照片,我全都留着但没有再看过。
不是因为舍不得删,是真的没有勇气打开。
就像一道做了很久的数学题,你知道答案在最后一页,但翻过去的过程太痛苦了。
我和江屿是怎么分手的?
说起来很俗。
大四那年的春天,我们在一起三年零七个月。
我妈从长沙跑到南昌来,说专门来看看我。
结果她直接去了我们学校,找到了江屿的辅导员,问了他的家庭情况。
然后她坐在食堂里,当着来来往往几百个学生的面,对我说:这个人不能嫁。
我妈的理由很朴素。
江屿的父亲走得早,母亲在陶瓷厂上班,家里还有个在读高中的弟弟。
南昌到景德镇的高铁那时候还没通,他回一趟家要坐四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我妈说,你嫁给他,以后就是他家第二个劳动力。
你辛辛苦苦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不是为了去给人家当顶梁柱的。
我当时跟我妈大吵了一架。
我说我们家也不富裕,你跟我爸在长沙开个小饭馆,也不比别人强多少。
我妈气得摔了筷子,说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让你走我的老路。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看看他,连给自己买双像样的鞋都舍不得,你觉得他能给你什么?
那双鞋的事是真的。
江屿当时穿的白色运动鞋已经开胶了,鞋带是从另一双鞋上换过来的,一黑一白。
他不在意这些,但我妈看到了。
她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拿来当论据。
吵完架之后我以为这事就算了。
我跟我妈说我会自己决定。
她回了长沙,走的时候在火车站拉着我的手说:妈不是嫌他穷,妈是怕你以后后悔。
然后一个星期之后,林薇找到了我。
林薇是学生会的副主席,比我高一届,我们之间不算熟,点头之交。
她那天在图书馆门口叫住了我,表情很为难,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这种表情我后来想想是很高明的——让人觉得自己是在替你难过,而不是在害你。
她把我带到图书馆旁边的奶茶店,点了两杯奶茶。
然后她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一个微信对话框,头像是江屿的,备注名是一个爱心。
对方的头像是个女孩,看不清脸。
聊天内容我现在已经记不全了,但大意是约见面,很亲昵的那种语气。
下面还有一张照片,两个人在秋水广场的摩天轮下面,江屿侧脸,旁边站着一个长发女生,两个人的手牵在一起。
我看完之后什么也没说。
把手机还给了她。我不确定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林薇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我当时说了一句很蠢的话。
我说:谢谢你告诉我。
我没有去问江屿。
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不敢。
我妈的话还压在心口上,像一块早就备好的石头,只等着有人来推一把。
林薇推了。
我给江屿留了一封信——是的,一封手写的信,放在他宿舍楼下的信箱里。
我在信里说,我们不合适,我爸妈不同意,我不想拖累你。
这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也都不是全部的真相。
然后我换了手机号码,考研去了北京。
后来没有再回过南昌。
八年了。
这八年里我做过最接近告别的事情,是在一个喝多了的夜晚把那个青花杯从柜子里拿出来。
那时候杯子还没碎,我捧着它坐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翻过来看杯底的那条鱼。
我想打电话给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反复复,最后还是把手机关了机。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杯子还在地上,没碎。
碎了是后来搬家的事。
所以接到江屿电话的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该去了断了。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八年了,我需要亲眼看一次他过得好,然后才能真正地放下。
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我跟助理说请两天假。
小周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她大概没见过我请假的样子——我连过年都在改方案,公司里出了名的工作狂。
周三的早班高铁,北京到景德镇,六个半小时。
我买了靠窗的座位,带了一本书,一路上翻了十几页,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在说什么。
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城市变成绿色的田野,又从绿色的田野变成起伏的山丘。
快到景德镇的时候,我看到了远处的烟囱,白烟缓缓升起来,融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江屿说过,他小时候以为那些烟是云的种子,种在地上,长大了就飘到天上去了。
我当时笑他傻。
现在想想,能把烟囱的烟想象成云的种子,这个人到底有多温柔。
我摇了摇头,把书合上。
第二章
婚礼在景德镇市郊的一个度假酒店。
我到的时候是下午三点,酒店大堂里已经摆好了路引,白色的百合和满天星,搭配着青花的瓷瓶——景德镇的婚礼,连花瓶都是瓷器。
我在签到本上写下名字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签到本旁边放着伴手礼,一个小小的陶瓷杯,白色的,杯底什么也没有。
我捏着那个杯子,觉得自己来错了。
但我还是进去了。
宴会厅很大,来了大概二十多桌。
我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我刻意选的——能看见台上的情况,但不那么容易被注意到。
桌上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我不认识的面孔,大概是新郎那边的亲戚或同事。
然后我看到了签到台旁边的迎宾照。
新娘的长发挽起来,化着很精致的妆,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大概五秒钟。
血液从手指尖开始凉,一点一点往上爬,爬过手腕、手臂,然后到达心脏。
是林薇。
不是长得像。
就是她。
眉眼之间那颗很淡的痣,左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和八年前在奶茶店里把手机递给我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僵直。
大厅里放着轻柔的背景音乐,有人在笑着聊天,小孩子在大人腿之间跑来跑去。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不正常。
我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江屿要娶的人是林薇。
林薇就是当年给我看聊天记录、给我看照片的那个人。
也就是说,拆散我和江屿的人,最后嫁给了江屿。
这个结论在我脑子里撞了好几下,像一颗弹珠在铁盒子里乱弹。
我深呼吸了几次,跟自己说先别下结论。
也许只是巧合。
林薇也是景德镇人?
也许是。
但江屿大学的时候从来没提过他和林薇认识——不对,他提过一次。
大二的元旦晚会,学生会办了一个节目,他说林薇让他帮忙搬道具,他不想去但不好意思拒绝。
我当时还笑他,说他连拒绝人都不会。
我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婚宴还没开始,我找了个理由出去透气。
酒店后面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没有花,只有深绿色的叶子。
我站在树底下,拿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名字——赵敏,我大学时候的室友。
赵敏现在在南昌的一个出版社工作。
我们偶尔还会在微信上聊几句,但频率越来越低,一年大概两三次。
我发了一条消息给她:你还记得林薇吗?她过了十几分钟才回:记得啊,学生会的。怎么了?你知道她和江屿是怎么认识的吗?
这次她回得很快:你不记得了?她大四的时候跟江屿一起做过毕业设计,建筑系的跨专业项目。我当时还觉得奇怪,你俩那时候不是已经分了嘛,她一个学生会的怎么跑去跟建筑系做项目。我不记得这件事。
分手之后的那段时间我的记忆是模糊的,像一块被水泡过的旧照片,轮廓还在但细节都糊了。
我回了一个字:哦。赵敏又发了一条:对了,我后来听人说林薇大四那年一直在追江屿。追了挺久的。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花园里有只猫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在我脚边蹭了蹭,又走了。他答应了吗?我问。不知道。后来你也知道,毕业了大家就散了。我把手机装回口袋里。
风从桂花树的叶子之间穿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景德镇的风和南昌不一样,南昌的风是湿的,景德镇的风是干的,吹在脸上有一点点刺。
我回到宴会厅的时候,婚礼已经开始准备了。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灯打在入口的位置,音乐换成了婚礼进行曲。
大门打开,新娘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手臂走了进来——应该是她的父亲。
林薇穿着白色的婚纱,裙摆拖了很长,上面有手工绣的花纹,在灯光下隐隐泛着珍珠的光泽。
她笑得很幸福,眼睛里有泪光,但不是那种要哭出来的泪光,是忍住的、含着的、小心翼翼的。
她父亲把她交到新郎手上的时候,她回头看了老人一眼,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江屿。
他站在台上,穿着黑色的西装,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很多,露出整个额头。
他比以前瘦了一点,下颌线更分明了,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点不像一个新郎。
他接过林薇的手,两人并肩站着,面向司仪。
我的目光一直停在他脸上。
我认识他所有的表情。
他开心的时候右边眉毛会先挑起来,紧张的时候会攥右手的大拇指,难过的时候会盯着一个固定的地方看很久不动。
现在他站在台上,攥着右手的大拇指。
我认出了这个动作,心里忽然像是被人用钝器砸了一下。
第三章
婚宴的流程和所有的婚宴一样。
司仪讲笑话,两人交换戒指,喝交杯酒,敬酒,被起哄亲吻。
江屿全程配合得很到位,笑、点头、举杯,每一步都像排练过很多次。
但我看得出来他的笑不到眼睛里。
以前他的笑是从嘴巴开始,然后传到眼睛,最后连耳朵都会微微发红。
现在只是嘴巴在动。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
毕竟八年了,谁都会变。
我坐在位置上低头吃菜,尽量不抬头。
桌上的菜很丰盛,有景德镇的粉蒸肉、冷粉、饺子粑,都是当地菜。
江屿以前在学校食堂最喜欢点粉蒸肉,每次都多要一勺米粉,把米粉拌在饭里吃。
我学他拌过一次,太干了,噎得直喝水。
他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是南方人怎么连粉蒸肉都不会吃。
想到这里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水。
同桌的人开始聊起新郎新娘的事。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说,这两个人谈了六年才结婚,新郎家里催了好几年了。
旁边的人附和说,是啊,听说新郎以前一直不肯相看,他妈都急病了。
六年。
江屿和林薇在一起六年。
我算了一下时间线——大四分手之后大概两年,他们开始交往。
也就是说,林薇在他身边等了两年,才等到他答应。
我开始觉得胸口闷得慌,不是那种生病的闷,是知道了一件你不想知道的事情、但又无法假装不知道的那种闷。
婚宴过半的时候我去了一趟洗手间。
走廊尽头有一排落地窗,窗外是酒店的庭院,庭院中间有个小池塘,池塘边上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
我站在窗前,看到池塘对面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
是江屿。
婚宴还在进行,新郎不在主桌上了,也没有人在找他。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池塘的水面上,被波纹碎成了好几段。
我没有出去。
我只是站在窗子后面看着。
他的背影和八年前不一样了,肩膀更宽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很累,不是没睡好的累,是一种骨子里的倦意。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我转过头,看到林薇从另一侧走过来。
她也看到了我,停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朝我走过来。程念,好久不见。她的笑容很得体,不热情也不冷淡,像是见到一个普通的旧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敬酒服,头发还是挽着的,耳环在走廊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好久不见。我说。谢谢你能来。江屿说联系到你的时候还挺意外的。我也挺意外的。
她看了我一眼。
就这一眼,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敌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确认。
像是在确认我还是八年前的那个程念,确认我还记得所有的事。
然后她微笑着走了。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一下一下,像倒计时。
我回到宴会厅之后做了一个决定。
我找到赵敏的微信,问她:你还记得当年林薇给我看的那些截图吗?聊天记录和照片。赵敏过了很久才回:记得啊。怎么了?你当时看过吗?仔细看过。没有,你也没给我们看。你自己看完脸就白了,我们也不好问。你是说什么情况?那些截图……你觉得是真的吗?
这次赵敏隔了更久才回:你现在问这个干嘛?都八年了。你回答我。
她发了一串语音过来。
我走到宴会厅外面才点开听。
赵敏说,她后来有一次和另一个室友聊天,那个室友说了一句让她一直记到现在的话——
当年那张秋水广场摩天轮下面的照片,拍照的角度很奇怪,像是远处偷拍的,但两个人又那么清晰,不像是手机能拍出来的效果。
而且照片里的那个女生只露了半张脸,戴着帽子,不太好认。
我听完这段语音之后,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有人在敬酒,有人在拍桌子。
热闹是他们的。
我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下,点了已删除相册。
什么都没有了。
当年换手机的时候我把所有照片都清空了,连那张截图的痕迹都没有留下。
但是有些东西不是删了就不存在的。
比如那个聊天记录里的语气。
江屿从来不会那样说话。
他发微信从来不打标点符号,句子很短,能一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
而那个截图里的江屿发了一大段话,语气缠绵,标点齐全,比写作文还认真。
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这些?
答案很简单——因为我不想注意到。
我妈的话已经种下了种子,林薇只是浇了一盆水。
我根本没有去验证的欲望,因为在我内心深处,也许早就想逃了。
我妈说怕我后悔,但她没有说出来的是——她也怕我不后悔。
不后悔就意味着要留下来,留下来就意味着要跟他一起扛。
我不确定二十二岁的自己准备好了没有。
所以那封信里写的不想拖累你,翻译过来就是我没有勇气跟你一起穷。
这个认知来得太晚了。
晚到它已经变成了别人的婚礼。
我后来又查了一些东西。
翻了很长时间的朋友圈,通过赵敏要到了几个大学同学的联系方式,拐弯抹角地打听。
拼出来的真相比我想象的更残酷。
林薇在大三的下学期开始接近江屿。
她以学生会活动的名义找他帮忙,后来又主动加入了他的跨专业毕业设计项目。
她很聪明,从来不做越界的事情,只是总在他需要帮忙的时候恰好出现。
帮他打印资料、带早饭、在他熬夜画图的时候在旁边安静地看书。
而当年那些截图——聊天记录是她用另一个微信号伪造的,照片是她找人在秋水广场拍的,角度和距离都经过了精心计算。
她后来把那个微信号删了,照片的原图也销毁了。
做得很干净。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答案也很简单。
她也喜欢江屿。
不是那种恶意的占有欲,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从大二就开始的、一点一点长出来的感情。
她试过压下去,压不住。
她看到江屿和我在一起时的样子,看到他笑起来耳朵发红的样子,看到他偷偷给我书包里塞橘子的样子——她都想拥有。
她选择了一个最卑鄙的方式。
但她不是坏人。
她只是一个喜欢了一个不喜欢她的人的人,做出了一个糟糕的选择。
后来她用了两年时间陪在江屿身边,他难受的时候她陪着,喝醉的时候她接他,她代替了我的位置——不,不是代替,她从来没有占据过我的位置,她一直待在我留下来的那个空缺旁边,等着那个空缺自己缩小。
六年之后,江屿终于答应了。
第四章
婚礼的前一天晚上我失眠了。
酒店的房间朝南,能看到远处山坡上的窑厂,夜里窑火不熄,远远看去像一颗暗红色的星星。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一点红光,脑子里乱七八糟。
大概凌晨一点多,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江屿。
他白天加了我,我通过了,但我们没有聊天。
消息只有三个字:睡了吗?我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打了两个字:没有。出来走走?露台。
我犹豫了大概三十秒。
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酒店五楼有个露台,摆了几张藤椅和矮桌,面向山那边的方向。
景德镇的四月夜里有凉意,风不大但很钻。
我到的时候江屿已经在了,坐在靠墙的藤椅上,面前放着两罐啤酒。
他换了一身休闲的衣服,深灰色的卫衣,黑色运动裤,脚上穿着一双很新的白色运动鞋。
我坐下来。
他推了一罐啤酒给我,没有说话。
我们就这样沉默了大概五分钟。
露台下面是酒店的停车场,远处是连绵的山,山顶上有一层薄薄的雾。
窑厂的红光还在,比刚才暗了一些。
夜空很干净,能看到几颗星星。
最后是他先开口的。你知道新娘是谁了。这不是疑问句。
我点了点头。是什么时候知道的?看到迎宾照的时候。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一下,很短的笑,像是一口气还没吐完就被自己咽回去了。那你应该也想明白了吧。想明白什么?当年那些事。聊天记录,照片。我攥紧了啤酒罐,铝皮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声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想明白了?
没有,我只是在几个小时内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细节还没有对上。
说没想明白?
那我这八年在干什么?我不确定。我说。
他转过头来看我。
露台的灯光很暗,我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眼睛里的一点光。
他看我的方式和八年前不一样了。
八年前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是热的,像刚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冒泡。
现在他的眼睛是凉的,像是水烧开了,然后凉了很久。我找过你。他说,你换了号码,我打了一百多次,都是空号。我去找过你的室友,她们说你也换了住的地方。我发了邮件到你学校的邮箱,没有回。我甚至在人人网上给你留言,你大概早就不用那个了。我后来把那个邮箱注销了。
我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不太确定有没有说出口。我知道。他说,后来我也知道了。他又喝了一口啤酒。
然后他把啤酒罐放在矮桌上,两个手的食指对在一起,绕着圈转。
这是他思考时候的习惯,以前做设计作业遇到难题就这样。我后来想了很久,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走那么彻底。他说,连一个问我的机会都不给。直到有一天林薇跟我说了那些截图的事。她自己告诉我的。大概是分手两年后吧,她喝了点酒,全说了。她说她很抱歉,但说完之后她哭了,哭得很厉害。她说她喜欢我,从大二开始就喜欢了。她知道这样做不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没有去拨。你原谅她了?我问。不是原谅。他说,是没有力气恨了。你走了之后我觉得恨谁都无所谓了。她一直在,她没走,她告诉我真相。然后她等了我两年我才答应跟她在一起。我妈催我催得急,她帮着我照顾我妈,陪她去医院做检查。我弟弟读大学的学费有一半是她出的。她做的这些我不能当看不到。那你喜欢她吗?
他很久没有回答。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脏收缩了一下的话。我习惯了她在。2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
聊各自的这八年。
我说我在北京做了设计师,后来自己开了公司,做品牌视觉。
他说他回了景德镇,在一个建筑设计院上班,做乡村改造的项目。
我说我妈退休了,在长沙帮我姐带孩子。
他说他妈身体还行,就是血压有点高。
我们聊这些的时候很平静,像两个久别重逢的朋友在交换近况。
但偶尔会有一句话、一个词,突然把八年前的东西带出来。
比如他说他去年去了一趟南昌,路过学校的时候去看了图书馆,靠窗的位置被占了,他站着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说我前年在北京的一家书店看到了一本讲景德镇陶瓷的书,翻开看了两页就放下了。
他问:为什么放下?我说:因为书里有一张照片,是青花瓷杯,杯底画了一条鱼。他没有说话。我知道不是那个杯子。但还是放下了。他低下了头。
露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
后来我们聊到很晚。
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分手之后的那个夏天,他每天晚上都去秋水广场,坐在摩天轮下面的长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
他不是在等谁,就是坐在那里,看我留下的那封信。
信他看了不下一百遍,纸都起了毛边。
他说: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问。当年那封信里你说不想拖累我。是真的吗?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我老实地回答了他。不是。是因为我怕。怕我妈说的是对的,怕我跟你在一起会过苦日子,怕我坚持下去最后还是会后悔。所以我用了一个好听的理由骗你,也骗我自己。他点了点头。
好像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只是需要亲耳听我说出来。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说。我也说了一句话,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小得多: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他说的是——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走得那么干脆,像是我根本不值得你留下来。
我说的是——你那么多天没有找到我说清楚,我以为你默认了那些截图是真的。
两个人都以为对方放弃了。
两个人都以为自己是被放弃的那一个。
说到底,是我们都太年轻,年轻到把沉默当成了答案,把离开当成了结论。
天边开始泛白的时候,他站起来。
我跟着站起来。
我们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张矮桌。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他说:谢谢你今天能来。我说:恭喜你。他笑了一下。
这一次笑到了眼睛里。
但只到眼睛,没有到耳朵。
我记住了这个区别。
上午十点,婚礼正式开始。
这一次不是昨晚的露台独处,是真正的仪式。
宴会厅坐满了人,灯光全部打开,白色和粉色的花从天花板垂下来,空气里满是百合的香味。
司仪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声情并茂地讲述新郎新娘的爱情故事。
他说:新郎和新娘相识于大学校园,经历了分分合合,终于走到了一起。
我在台下听着分分合合四个字,觉得嘴里有点苦。
我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是凉的。
林薇穿着婚纱从门口走进来,她爸爸把她交给江屿。
两人面对面站着,司仪说请新郎向新娘说出你的誓言。
江屿拿着话筒,看着林薇,说了那些该说的话。
他说感谢她在他最难的时候没有走,感谢她照顾他的家人,感谢她愿意嫁给他。
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
我能听出来。
林薇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没有擦,让它们流着。
然后司仪说,你可以亲吻新娘了。
江屿低下头,吻了林薇的额头。
全场鼓掌。
就在掌声快要结束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林薇的肩膀,朝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只有一瞬间。
也许连一秒都不到。
但那一秒足够我看清他眼睛里的东西——不是爱,不是遗憾,不是不舍。
是一种很安静的、已经接受了什么的平静。
像是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落下来的时候,树不会觉得痛,它只是知道,该落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轻轻推进桌子底下。
没有人注意到我离开。
宴会厅里的掌声已经变成了聊天声和碰杯声。
我走出酒店大堂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景德镇的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得停车场的地面发白。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发动引擎,先打开了车窗。
四月的风灌进来,干的,有一点点瓷土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是江屿发来的微信。
只有一句话:下辈子,别让别人替我们做决定了。我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我能打字,能回复,能说一些让这个夜晚变得更重或更轻的话。
但我没有。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拐上了国道。
后视镜里,酒店的白色建筑越来越小,屋顶上插着的红色气球被风吹得直晃。
我把车窗摇上去的时候,眼泪才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很安静地流,顺着脸颊淌到下巴,滴在卫衣的领口上。
我想起那个青花杯碎掉的样子。
蓝色的鱼纹染了红色,碎成了好几片,再也拼不回去了。
但杯底那条很小很小的鱼,在最大的那块碎片上,竟然还是完整的。
我把它洗干净了,用报纸包起来,放在一个鞋盒里。
鞋盒跟着我搬了三次家,现在应该还在北京那个出租屋的床底下。
也许有一天我会把它丢掉。
也许不会。
后视镜里什么都没有了。
国道两边是春天的田野,绿色的、湿润的,刚翻过土的那种味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收音机里在放一首老歌,调频台有些模糊,歌词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我没有换台。
导航说前方三公里有服务区。
我准备在那里停一下,洗个脸,喝杯咖啡,然后上高速回北京。
仪表盘上的时钟显示十一点二十七分。
他的婚礼大概还在继续,宾客们在吃菜、喝酒、闹洞房。
生活不会因为一个人离开而暂停,这我知道。
我把车窗关紧了。
眼泪已经擦干了,眼眶有点涩。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安静地躺着,屏幕朝下。
我没有翻过来看他有没有再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