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腊月十八那天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天还没亮,我妈把我从被窝里拉起来,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窗外不停地拍巴掌。
屋里烧的是煤球炉子,暗红色的火舌舔着炉膛,噼啪一声炸开,溅出几点火星。
我裹着棉袄坐在小板凳上,我妈站在我身后给我梳头,篦子从头顶一直梳到发尾,一下一下,手一直在抖。
不是冷,是舍不得。
我是家里最大的闺女,底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我走了,喂猪、烧饭、挑水的活儿全落在我妈一个人肩上。
可我已满十九岁,在我们村里算是嫁得晚的了。
村东头的翠花十七岁就被拖拉机接走了,村西头的腊梅去年冬里也成了别家的人。
我妈一直拖着没让我嫁,说等我大弟考上初中再说。
后来他真考上了,我妈才松了口,托了隔壁村的三姑奶给说婆家。
嫁妆是头年就备下的。
最打眼的是一口樟木箱子,我爸找了隔壁村的老木匠孙三爷打的,木头是自家山上那棵长了六十年的老樟树。
我十岁那年就听我爸说要拿它给我打嫁妆,砍树那天他在树底下磕了三个头。
两床被子,一床是大红缎面绣着鸳鸯,一床是蓝底白花的粗棉布,棉絮是请镇上弹棉花的老张新弹的,又松又软。
樟木箱底我垫了一件旧夹袄,是我十四岁那年我妈给我做的,小了穿不下,舍不得扔。
最底下压着我攒了五年的零碎——几根彩色头绳、一条洗得发白的蓝格子手帕。
还有一双棉鞋是我妈一针一线纳的,鞋底厚实,鞋面上绣了一朵不起眼的梅花,针脚密得像蚂蚁排队。
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码进樟木箱里,箱子合上的时候,我爸拿了一根布条横竖捆了两道,说路远,绑紧点,别颠散了。我眼泪一下就上来了。
刘国强是媒人介绍的。
他来过我们村一趟,穿一件藏青色的确良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红的皮肤。
他骑的是一辆永久牌自行车,二八杠,车把上缠着一圈白布,车铃一摁叮铃铃响得清脆。
话不多,问了我多大了,念过几年书,会不会做饭。
我说小学毕业,会做饭。
他就点了点头。
我躲在灶房门后头偷偷看了一眼,长得周正,方脸,眉毛浓,就是眉宇间有点木,像块没雕过的木头。
我妈后来说,木点好,木点老实,不欺负人。
我当时不懂,后来才明白——木头不一定是老实,也可能是没被砍过、没被削过、没被烧过,里面还硬着,不知道弯。
拖拉机是借了隔壁大队张会计家的,东方红,柴油味儿呛人。
我爸把樟木箱子抬上去的时候,孙三爷也在场,拍了拍箱盖说好木头,放十年都不生虫。我爸说就指望它替我守着闺女了。
我踩着拖拉机后斗的木板爬上去,坐在樟木箱子上,身上盖着借来的红棉袄。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起来,车尾喷出一股黑烟,卷进寒风里很快就散了。
我回头望,我爸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腰有点弯,手里攥着那根捆箱子的布条,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响。
我妈没出来送我,她在灶房里哭,怕我看了更难受。
拖拉机开了三个多小时才到江苏。
路越走越好,从黄泥路变成碎石路,再变成柏油路。
江苏这边比我们安徽富,路边能看到砖瓦厂的大烟囱,冒着白烟。
刘国强的家在县城边上一条巷子里,红砖房,两层,墙皮刷得雪白,院子里有一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枝子上还挂着两个没摘的冻柿子,橙黄橙黄的像两个小灯笼。
门口贴着大红喜字,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红色的纸屑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着旋儿飞。
我下车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我婆婆。
她站在门槛里头,没出来迎,穿着一件灰色的新棉袄,头发烫了卷,用小黑发卡别在耳后,耳朵上戴着一对金耳钉。
她先看了我一眼,从上看到下,目光在我沾了泥巴的棉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我身后那口樟木箱子上。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很轻,但我看见了。
我后来回想了很多年,才想明白那个眼神——她不是嫌少,是怕。
怕儿子吃亏,怕被人看不起,怕这个家好不容易攒下的体面被我毁了。
公公倒是和善,笑呵呵地从门槛里跨出来帮我搬东西。
他个头不高,背有点驼,穿一件半旧的军大衣,下巴刮得铁青,一看就是老实了一辈子的人。
他搬箱子的时候吭哧了一声,说了一句这箱子好,樟木的,沉。我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他冲我摆摆手说别站着了,进屋暖和暖和,外头风大。婚礼简单,请了十二桌客人。
菜是婆婆操持的,八凉八热,比我家的过年饭都丰盛。
桌上摆着洋河大曲,蓝瓷瓶,在我们村里那是见都见不着的东西。
我坐在新房里,穿着借来的红棉袄,里头的棉花有些结块,压得肩膀沉甸甸的。
门帘被人掀开一条缝,一个女的声音说长得还行,就是黑。我听到了,假装没听见。
在农村晒了十九年太阳,哪能不黑呢。
新房在二楼,十来平方,一张木床,一张三屉桌,一个半人高的立柜。
墙上贴着红双喜,边角有些翘了。
樟木箱子被刘国强搬上来,放在床尾靠墙的地方。
我坐在床沿上,手心里全是汗。
窗外的风还在刮,糊窗户的报纸被吹得哗哗响,声音和娘家的一样。
我盯着樟木箱子看了一会儿,心想,这是我的全部家当,也是我全部的尊严。
只要箱子还在,我就还有根,就不是漂着的。
散了席,刘国强醉醺醺地回来了。
他靠在床头,脸红得像关公,酒气熏人。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搪瓷杯,杯身上印着天安门。
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盯着杯口愣了一会儿,说委屈你了。我没想到他会说这句话。愣了一下,说不委屈。
他没再说话,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背对着我,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鼾声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被子里睡不着。
隔壁是公公婆婆的房间,隔了一堵薄薄的砖墙,抹了一层白灰,什么声音都听得见。
婆婆在跟公公说话,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像是故意让我听见的。
她那个箱子,值几个钱?我问了老孙,樟木是樟木,可那做工,就是粗活。公公说人家农村的,能有什么。你当年嫁过来的时候,不也就两床被子。
婆婆的声音忽然尖了你拿我跟她比?我当年嫁的是谁?你不过是个供销社站柜台的!我儿子是谁?国营厂的正式工!吃公家饭的!公公没吭声。婆婆又说回头三姑六婆来问起来,说她嫁妆就一口破箱子,我的脸往哪搁?我儿子在厂子里怎么抬得起头?
公公叹了一口气,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我把被子拉过头顶,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枕巾湿了一片。
棉鞋还穿在脚上,我没脱,因为脚太冷了,冷得像两块石头。
我想我妈了,想她熬的玉米糊糊,想灶房里柴火噼啪响,想我弟弟在院子里追鸡。
但我不能回去。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我妈说的。
何况我连过年都不能回去,婆婆说了,新媳妇头三年要在婆家过年。
这是规矩。
快睡着的时候,隔壁传来婆婆的声音,隔着墙,很清晰:明天早上五点起来做饭。
我咬了一下嘴唇,答了一声知道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她听见。
第二天四点半我就醒了。
在娘家也是这个点起来烧灶煮猪食,不同的是这里没有大锅灶,是烧煤球的炉子。
我从没使过那玩意儿,煤球有圆的,有蜂窝状的,一个眼一个眼地排列着,像切开的藕。
昨天婚礼上剩下的菜和米饭还有,我热了热,又熬了一锅白粥。
粥熬得太稀了,我忘了城里人喝粥跟我们不一样——我妈熬粥都是一大锅水一把米,稀得能照见人影。
可这边的人喝粥要稠的,米是米水是水。
婆婆下楼来,看了一眼桌上的粥,用筷子搅了搅,没说话。
但那碗粥她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拿起一块昨天剩下的馒头啃了一口。
公公倒是喝了三碗,还夸了一句稀点好,解渴。
早饭过后婆婆领着我认家。
厨房在哪,碗筷在哪,洗衣粉在哪,拖把在哪,米缸在哪,煤球堆在哪。
洗衣机是半自动的,甩干桶和洗衣桶分开,她教我用了一次,我学会了。
但洗出来的衣服她嫌没涮干净,领口还有一圈肥皂印子,又重新洗了一遍。
我站在旁边看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暗暗记下。
她没骂我,一个字都没说,就是把衣服从盆里捞出来,重新放水,重新倒洗衣粉,重新搓。
这种沉默比骂人更让我难受。
头三天我没出过那个院子。买菜是婆婆去,走之前叮嘱我把白菜洗了,土豆削了。做饭是我做,她站旁边盯着。菜里糖放多了,她用筷子敲碗沿;红烧肉不该放八角,她说串味儿。每顿饭她都要挑几个毛病。我嘴上应着知道了妈,下回改。心里不服气。
樟木箱子在床尾放着,我偶尔回头看它一眼,像看一个不说话的靠山。
刘国强每天早上七点出门去纺织厂上班,下午五点回来。
在家话也不多,婆婆说我他也不帮腔,就低着头扒饭。
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了,晚上关了灯小声跟他说妈嫌我做饭不好吃,你跟她说说,别每顿饭都挑。他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多忍忍。我说怎么忍?我也是人。他翻了个身,不说话了。
我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几道水渍的印子,歪歪扭扭地像地图上的河。
我想家。
想我妈熬粥时搅勺的节奏,想我弟弟在院子里追鸡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想灶房里柴火噼啪响。
但我不能回去。
何况婆婆说了,新媳妇头三年不能回娘家过年。
这是规矩,规矩是墙,撞了头破血流也撞不破。
夜里冷,窗户缝漏风。
我把被子裹紧,脚还是冷的。
棉鞋在床底下,我没舍得脱,怕早上起来找不见。
脚底板贴着鞋底的针脚,是我妈一针一针纳出来的。
想着想着,眼泪又出来了。
我用手背抹掉,不让自己出声。
第二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像水从竹篮子里漏下去,无声无息。
每天四点半起床,生煤炉,刮炉灰,烧热水。
煤炉不好生,引火柴受潮了就熏得满屋子烟。
五点半把公公婆婆的早饭摆好。
六点把一家人的衣服泡上,用手搓——婆婆不让用洗衣机,说费电,只允许甩干。
我蹲在院子里的水泥池子边上,手浸在冷水里搓得指头发红。
六点半给刘国强装饭盒,铝饭盒,上下两层,一层饭一层菜。
七点我出门,去街口的纺织厂做临时工。
临时工不签合同,按天算钱,一天一块五。
正式工人一个月拿六七十块,临时工干满一个月也就四十五块,下雨不算钱,病假不算钱。
我在整理车间,把线头剪干净,把布疋码整齐。
车间里大部分是本地待业青年,穿蓝色工装;也有几个像我一样从农村来的临时工,穿自己的衣服,一眼就能分出来。
车间的组长姓马,人称马大姐,四十多岁,说话又快又响。
她知道我是新来的媳妇,有次问我你家婆婆待你好不好?我说好。
她笑了笑没再问。
那个笑我后来才明白,是过来人的那种笑——嘴角往上翘,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中午在食堂吃,馒头硬得能砸人,菜里没油水。
我带了自己腌的咸菜,有时候分给旁边的女工一点。
一来二去,跟车间里的人混了个脸熟。
晚上回家做饭。
婆婆照旧挑毛病,但挑得少了,大概发现挑了也没用,我做我的,她吃她的。
有时候我也顶两句嘴,比如她说菜咸了,我说妈,今天盐罐子换了,我没掌握好。她瞪我一眼,不说话了。
我发现一个规律:她吃硬不吃软。
你要是唯唯诺诺地低着头,她就越来越来劲,跟打棉花似的越打越弹。
你要是不卑不亢地回一句,她反而消停了,好像忽然发现你不是软柿子,是块带刺的砖头。
刘国强还是老样子。
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偶尔帮着洗个碗,被我婆婆一把夺过去说这是女人的活儿,你掺和什么。他就缩回去了,两只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走到院子里看天。
有一回我跟他抱怨了两句,说在娘家的时候我爸还帮我妈劈柴呢,冬天挑水也是他挑。
他说那是你们安徽的规矩,我们这儿不一样。我说哪儿的规矩不是人定的。他不吭声了,但也没改。
有时候我觉得我嫁的不是一个人,是嫁到了一个规矩里。
这个规矩是婆婆定的,谁都不能改,连她儿子都不能改。
过了三个月,春天来了。
天亮得早了,燕子在院子里的电线上停了一排。
我不用四点半起来也能把活儿干完。
日子好像松快了一点,像绷紧的绳子松了一个扣。
樟木箱子上落了一层灰,我用湿布擦了一遍,樟木的香味儿又出来了,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什么东西。
转折发生在一个下雨天。
厂里临时停电,我提前下班。
路过厂门口看见一个女人在卖茶叶蛋,生意很好。
我数了数,大概二十分钟卖了十六个,一个一毛五。
一天卖下来怎么也有十来块。
我在厂里累死累活一天才一块五。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樟木箱子在床尾放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箱盖上。
我爬起来,打开箱子,拿出最底下那个红纸包——里面是我妈给的压箱钱,五块钱。
我攥着那五块钱,心里跳得厉害。
第二天我三点就起来了。
院子里的煤炉还没熄,暗红色的火芯像一颗微弱的心脏。
我加了新煤球,生上火,和面。
我从小就跟我妈做葱油饼,在村里那是一绝。
面揉三遍,醒两遍,擀的时候中间薄边上厚,葱花切得细,油烧到七成热再下锅,滋啦一声,饼就活了。
我煎了二十四张饼,切成四瓣,装在搪瓷盆里,盖上一层干净纱布。
又煮了一锅豆浆装在暖壶里。
搪瓷盆是我陪嫁的东西,粉白的底上印着牡丹花,今天头一回拿出来。
五点半出门。
天上还挂着星星,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头一个买的是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他咬了一口,停下车回头说好吃!再来两张!我连找钱的手都是抖的。
头一天卖了十四块三毛。
是我在厂里干十天的工资。
我把钱用蓝格子手帕包好,塞进棉袄里面口袋里,一路上用手捂着。
回到婆婆家我谁也没说,晚上把钱藏在樟木箱子最底层,压在那五块钱红纸包上面。
那种感觉我后来再也没有过。
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我头一回觉得,我这个人还是有用的。
不是刘家的媳妇,不是纺织厂的临时工,是我,周秀英,能靠自己挣到钱。
但事情没那么顺。第二天就被城管逮了,两个人骑着三轮摩托车过来喊有营业执照吗?我吓得端起盆就跑,鞋子跑掉了一只,是我妈纳的棉鞋,我回头捡了。
后来又被抓过一次,搪瓷盆差点被没收,我死死抱着不松手,城管看我只是个农村姑娘,摆摆手走了。
刘国强知道以后说了一句要不别卖了,让人看见丢人。我没理他。
我换了地方。
工厂往东两百米有一条小巷子,巷口有棵大槐树,树下有个台阶。
不在主路上,城管不来,但去工厂上班的人都从那穿过。
一开始没人注意我,后来有个女工买了一张饼,第二天带了三个姐妹来。
再后来每天早上有十几个人排队。
有个退休的老工人每天来买一张饼,说闺女,你做的饼,有我老家那味儿。我说大爷您老家哪儿的?他说安徽。我说我也是。他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水果糖塞给我,转身走了。
婆婆不知道我摆摊的事。
我每天照样四点半起来做饭洗衣,然后说去上工,其实是先摆摊再去工厂。
我不觉得苦。
在娘家比这苦多了。
有一天早上我正在翻饼,一辆自行车停在我面前。
抬头一看,是我婆婆。
她穿着那件灰色棉袄,头发还是烫的卷,有几缕被风吹乱了。
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不是生气,也不是惊讶。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一摞葱油饼,看了看我手上沾的面粉。
她沉默了很久,巷子里的风刮得她的棉袄下摆一飘一飘的。你每天就是这个点出来的?嗯。四点半。挣多少?
不多。好的时候一天七八块。她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好一会儿。
大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有一片落在她的棉袄肩头上。
她没拍掉。
然后她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别让你爸知道。
说完,她蹬上自行车走了,车筐里装着早上买的豆腐和白菜。
我愣在那里,锅里的饼差点煎糊了。
后来才想明白,她是怕公公知道了说她刻薄儿媳妇。
但她没阻止我,一个字都没提。
我婆婆这个人,不是石头,是核桃——外面硬,敲开了里头也有仁儿。
到了那年秋天,我的摊子已经很稳了。
每天早上卖四十张饼、两暖壶豆浆,能挣十来块钱。
加上工厂的临时工钱,我一个月能攒下一百多块。
我把攒的钱用手帕包好,藏在樟木箱子里,压在被子底下。
那箱子好像有魔力,放进去的东西不会丢,放进去的底气不会少。
我把我妈寄来的布鞋底子翻出来纳鞋垫。
老家寄来的是一层层叠好的旧布,用糨糊粘在一起,厚实得像木板。
我纳了三双鞋垫,针脚密得能防水,两双给公公婆婆,一双给刘国强。
婆婆接过鞋垫的时候没说什么,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然后塞进兜里。
第二天我看到她垫在棉鞋里了,露出一圈白边。
有一天晚上做饭,婆婆尝了一口菜,放下了筷子。
我以为她又要挑毛病,心里已经准备好了说辞。
结果她说今天的菜不错。咸淡正好。就这六个字。我愣了好一会儿才说那您多吃点。
她嗯了一声,又夹了一筷子。
刘国强在旁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这半年多来,她从来没夸过我一句。
所有的交流都是她在挑毛病、我在改,或者她沉默、我也沉默。
而今天她说了一句不错,我的眼泪就掉下来了。
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大概是觉得自己终于被看见了吧。
不是刘家的媳妇,不是纺织厂的临时工,是我,周秀英,做的菜被夸了一句。
刘国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哭什么?
我说没哭。洋葱辣眼睛。他说晚上吃的西红柿鸡蛋,哪来的洋葱。
我不说话了。
他也没再追问,过了一会儿鼾声又起来了。
我盯着樟木箱子看,月光照在上面,樟木的年轮一圈一圈,像我走过的日子。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前面还长着呢。
但只要箱子在,我就有根。
第三章
一九八八年,事情开始不对了。
先是物价涨。
年初猪肉一块二,到了夏天涨到两块五。
大米从一毛七涨到三毛,鸡蛋从八分涨到一毛二。
公公退休金一个月六十块,到了下半年连买菜都紧巴巴。
然后是厂里的消息。
纺织厂接不到订单了,南方私人工厂把生意抢了去。
厂里先是减了奖金,后来连基本工资都发不全。
刘国强拿回来的工资从七十变成五十,又变成三十,最后一分钱都拿不回来,只发了一张白条。
婆婆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存折,翻出来二百三十块钱。
她坐在床沿上,攥着那个存折,半天没说话,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公公站在旁边搓手,一句话也插不上。
这个家一直是婆婆管钱,现在钱不够了,比天塌了还让她慌。
她那张精明的脸上头一回露出了茫然的表情,像一棵老树突然发现脚下的土松了,根要悬空了。
我在旁边看着,没插嘴。
不是我冷血,是这个家的处境我看得比他们清楚——甚至比刘国强还清楚。
我摆摊攒了快两年了,存了七百多块钱,分三处藏着:樟木箱子里三百,床垫底下两百,墙缝里两百。
这钱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刘国强都不知道。
不是我故意瞒着,是没有人问过我。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每天出门上工的临时工,能有什么钱?
能有什么主意?
那年秋天工厂开始第一批下岗。
刘国强的名字在第二批名单上。
他回来的时候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白条,一句话不说,眼睛盯着地面,像是地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婆婆先是骂了半天厂领导,说狼心狗肺,白干这么多年。然后骂政策,说好好的厂子怎么说倒就倒。最后骂到刘国强头上你就知道闷着头干活,不知道活动活动!人家老赵的儿子怎么没下岗?人家给厂长送了两条红塔山!刘国强被他妈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脖子梗着,拳头攥着,指节发白。我看不下去了,说妈,这不是他的事。整个厂都在下岗,正式工变待业青年,几千号人,送烟有什么用?这世道变了。
婆婆转过头瞪了我一眼,想反驳,但没出声。
因为她也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这世道,是真的变了。
那天晚上我把刘国强叫到楼上,关了门。
他从下岗回来就一直坐在堂屋里没动。
我走到樟木箱子跟前,打开箱盖,从箱底摸出一个铁盒子,铁皮上印着天安门。
把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叠得整整齐齐,用皮筋捆着。
刘国强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卖饼挣的。
你……你什么时候攒的?快两年了。每天攒一点。
他把钱拿起来又放下,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手指在纸币上摩挲,像摸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然后他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秀英,我不如你。我鼻子一酸,说别说这话。你是男人,我是女人,这话说出去让人笑话。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谁不如谁。你下岗了不是丢人的事,外面多少人都下岗了,厂里几千号人,难道都丢人?咱有手有脚,饿不死。关键是怎么活。
他点了点头,眼圈红了,转过脸去不让我看见。
我把计划跟他说了。
厂门口那条巷子里有个铺面要出租,月租五十块。
我算过了,有个固定店面,就能卖炒菜、面条、盖浇饭,不光早上做,中午晚上也能做。
厂里虽然在下岗,但还有几千号工人,他们要吃饭,要便宜管饱的。
刘国强听完没吱声。过了一会儿他说租铺面的钱、买灶台的钱、买桌椅的钱,你算过没有?算过了。我手里有七百多,租铺面六百,剩下一百多买锅碗瓢盆、桌椅板凳。不够的话,桌椅我自己打,你去找点木板,我钉两条长凳。灶台用砖头垒,省一笔。碗筷去旧货市场淘。
他看了我半天,眼神从茫然慢慢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认真看我这个人。他说行。我听你的。这是他第一次说听你的。
在我们结婚三年之后。
铺面盘下来那天,我自己刷了墙。
白灰水是从建材店赊来的。
我又找了块木板用红漆写招牌,字写得歪歪扭扭。
公公在旁边看了半天说让我来。他年轻时写过黑板报,毛笔字有功底。他重新拿了一块木板,一笔一划写了秀英家常菜五个字,横平竖直,有筋骨。
我把招牌挂在门头上,退后两步看了看。
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我十九岁嫁过来的时候,除了一口樟木箱子什么都没有。
现在我有了铺面,虽然小得只能摆五张桌子,但它是我一天一天攒出来的,是一张一张饼烙出来的。
这店是我的,就像樟木箱是我的。
谁也别想拿走。
开张那天我做了三桌菜请了周围的邻居和厂里的熟人。
马大姐也来了,偷偷跟我说我早就知道你行。婆婆坐在角落里,不太说话。有人夸我小刘媳妇能干。她就端起茶杯挡住脸,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但店开了以后,她开始变了。
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像冰慢慢化成了水。
先是有一天,她去菜场买菜回来,把一条活鱼塞到我手里说今天的鲢鱼新鲜,肚子还鼓着呢,你做吧。我做了一道红烧鲢鱼端上桌,她吃了一口说嗯,手艺比以前强了。我说不是我强了,是妈当年教得好。您挑了三年毛病,我不强也得强。这话是拍马屁,但也是真话。
我那些做菜的本事,有不少确实是嫁过来以后被她逼着学会的——她说鱼不该清蒸该红烧,我就学会了红烧;她说糖放多了,我就记住了量;她说火候过了,我就学会了看锅里的气泡。
她听了没说话,但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后来有一次店里忙不过来,中午来吃饭的人排到了门外。
我一个人又掌勺又端菜又收钱,忙得脚不沾地。
刘国强在前面招呼客人,递菜单、擦桌子、倒茶水。
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没打招呼,直接进了后厨,系了一条围裙,站在水池子边上帮我洗碗。
她洗了一下午的碗,一句话都没说。
晚上收了摊,我给她倒了杯热茶,她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你这店,还行。
就两个字,还行。
从她嘴里说出来,比别人的千言万语都重。
我知道她从来不会夸人,还行就是她的很好。我笑着说还行就得接着干,不能松劲。她没接话,端着茶杯走了。
刘国强也变了。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去菜场进货,骑着一辆借来的旧三轮车。
他学会了跟菜贩子讨价还价,知道哪家猪肉是当天宰的、哪家青菜是水浇的、哪家粮油店的米没有陈味。
下雨天他披着一块塑料布,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在雨里数钱,数完把钱塞到贴身的口袋里。
有一天晚上收了摊,他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抽烟,是那种最便宜的香烟,两毛钱一包。
我说进去吧,外面冷,风大。他说等会儿。我在想事情。想什么?我在想,以前我总觉得男人挣钱养家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在家做饭洗衣、孝敬老人就行了。我在厂里上班,你摆摊,我还觉得你是不务正业。现在反过来了,你撑在前面,我在后面打下手,洗菜、切菜、倒垃圾、进货。我不觉得丢人。真的。我觉得这样挺好。比我在厂里看人脸色的那些年强多了。
我没接话。
我蹲下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巷子里昏黄的灯光。
一只野猫从墙根溜过去,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那是我头一次觉得,我们像两口子了。
以前是搭伙过日子,现在是过到一块儿去了。
他知道我疼,我知道他累,这就够了。
一九八九年到一九九二年,是我们最苦也最充实的三年。
小饭馆的生意越来越好。
一九八九年我攒够了钱,把隔壁的铺面也租了下来,打通了中间的墙,从五张桌子变成十二张。
一九九零年请了两个帮工,是下岗的纺织厂女工,马大姐介绍的,知根知底。
一九九一年花了三百块买了一台海尔冰柜,搬回来那天刘国强骑三轮车驮着,路上差点翻车。
夏天能卖冰棍和汽水了,光冰棍一个夏天就挣了三百多。
物价还在涨,但我的菜价也跟着涨。
反正城里人要吃饭,到哪都是吃,我这里便宜、量大、味道好,不愁没人来。
下岗的人越来越多,我的客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不是没有钱了,是不敢花了,所以要找最实惠的地方。
我店里一碗肉丝面卖一块二,别的地方卖一块五,他们当然来我这儿。
婆婆在这些年里头做了几件事,让我对她的看法慢慢不一样了。
头一件是一九八九年冬天,我怀着孩子还得在店里忙,站着炒菜一站就是八个小时。
她主动揽下了店里收钱的活儿,搬个凳子坐在柜台后面,谁吃完了她把算盘一拨,收钱找零。
她算账比我快,脑子比我清楚,一分钱的零头都算得门儿清。
每天晚上打烊,她把账本拿过去一页一页翻,哪笔亏了哪笔赚了她一眼就能看出来。
有时候我说少算了钱,她白我一眼你那脑子还做生意呢,明明是多收了老赵五毛。我一看,还真是。
第二件是一九九零年,我生了孩子坐月子。
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到现在都记得你安心躺着,店里的事我顶着。她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太太,硬是一个人带着两个帮工把店撑了一个月。
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店里开门,晚上最后一个走。
我出了月子回去一看,店里干干净净,账本一笔不差,冰柜里的冰棍一根都没化。
我没谢她。
她也没等我谢。
但我从那天起喊她妈的时候,声音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是礼数,后来是真心的。
有一次我喂孩子吃饭,她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了一句像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嫁到我们家来。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过身去择菜了,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我知道那不是嫌弃,是她能说出口的最大的认可。
她觉得她儿子配不上我,觉得这个家亏待了我。
这句话,比一百句道歉都重。
第三件是关于樟木箱子的。
有一天我发现樟木箱子的锁坏了,铜扣松了,关不紧。
我嘀咕了一句回头找个修锁的修修。第二天我回家,发现锁已经修好了,公公在院子里拿着螺丝刀和钳子,手上蹭了一层铜锈。他说你妈让修的。她说这箱子是你娘家带来的,不能坏。我站在院子里愣了很久,太阳照在脸上,烫烫的。
第四章
一九九五年。
我已经有了三家店。
总店在老地方,叫秀英家常菜。
二店开在城东的商业街上,叫秀英饭馆,招牌是白底红字,镶了霓虹灯。
三店最远,开在火车站旁边,叫秀英面馆——专卖面条和盖浇饭,过路的旅客吃完了赶火车,翻台快。
三家店加起来请了十五个伙计,一个月流水能做到将近三万块。
这些数字放在十年前我想都不敢想。
一九八五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全家的月收入不到一百五十块。
现在光是三家店的利润,一个月就有七八千。
在这座小城里,我算得上是有些名头的人了。
有人喊我周老板,也有人喊我秀英姐。
街道上的办事处还让我去参加过一次个体户表彰大会,发了一张奖状,大红纸烫金字,我裱了挂在总店的墙上。
但我自己心里清楚,我就是那个从安徽农村嫁过来的丫头。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第一件事还是揉面。
揉面的手和十年前一样,只是指节粗了些,虎口有了老茧,手腕上有一道油烫的疤。
刘国强管采买和库存。
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但做事踏实,认死理。
每天把三个店的食材采购安排得井井有条。
哪家猪肉好,哪家青菜便宜,他门儿清。
他骑着一辆嘉陵摩托,每天跑三个店,风雨无阻。
我跟他的关系这些年好了很多。
不是那种蜜里调油的好,是那种不需要多说就能搭上手的好。
他递过来一把葱,我就知道今天要多做两个菜。
我皱一下眉头,他就知道哪里的账有问题要去查。
儿子今年五岁了,叫刘念安。
念是我的姓,安是平安的意思。
这名字是我起的,公公写的红纸贴在堂屋的墙上。
小家伙皮得要命,每天在店里跑来跑去,帮工的伙计都逗他,给他塞糖吃。
婆婆最疼他,每天坐在店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看他追猫撵狗,笑得满脸褶子。
婆婆是那年秋天中风的。
那天早上她像往常一样去总店帮忙收钱。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说头晕,我让她去后面歇一歇。
她不肯,说忙完了再歇,中午人多。然后就倒在了收银台后面,手里还攥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说不出话了,嘴巴歪了,右手抬不起来。
医生说是脑溢血,命保住了,但半边身子不利索了。
住院半个月花了四千多块,我一分钱都没犹豫。
婆婆出院以后,走路得拄拐,一步一拖,右脚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声。
说话也不利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有时候急了就拍桌子,拍不响就用左手捶自己的腿。
她以前是个多要强的人,家里家外都是她说一不二,现在连筷子都握不稳,心里的苦我知道。
但她从来不哭,一次都没哭过。
只是有时候坐在藤椅上,望着远处发呆,眼神空空的,像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亲戚们来看她,有人当着我的面说秀英啊,这些年你婆婆对你……你心里有数就行。话没说完,但意思我明白——他们觉得我会翻旧账。
甚至有人盼着我翻。
我小姑子从南京赶回来,临走拉着我的手说嫂子,辛苦你了。我说不辛苦,应该的。
我没翻。
不是不能翻,是不想翻。
翻旧账就像翻一块长了十年的伤疤,翻开了里头是肉还是脓,谁都不知道。
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我先熬一锅粥。
小米粥,放几颗红枣,熬到浓稠,米粒都化开了。
盛一碗出来晾着,不烫了,然后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喂婆婆。
她右手动不了,左手又使不惯勺子,每次喂都要漏一半在围嘴上。
我喂她的时候她有时候会哭,眼泪从歪斜的嘴角淌下来,滴在围嘴上。
她哭的时候不说话,就是不看着我,把头扭向墙那边。
我帮她擦脸、翻身、换衣服。
她的身子瘦得只剩下骨头,皮肤上有了老人斑,像秋天的落叶一样一块一块的。
这个当年站在门口嫌我嫁妆少、嫌我黑、嫌我做饭难吃的女人,现在连系扣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天夜里她要起夜,喊了三声我都没听见,我白天太累了,睡得沉。
第二天她不说,但我看到床单上有一块湿了,巴掌大的一块水渍。
我给她换了床单,她一直把脸扭向墙那边,不肯看我。
我什么都没说,把湿床单抱去院子里,蹲在搓衣板上搓,边搓边掉眼泪。
不是委屈,是心疼。
心疼一个要强了一辈子的人,到头来连尿床这种事都控制不了。
有一天中午,我喂她吃完了饭,给她擦了嘴。
她突然用左手抓住我的手腕。
力气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秀……英。她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当年……是我……对不住你。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勺子里的粥还冒着热气。
她抓着我的手腕不放,浑浊的眼睛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
那张曾经刻薄又精明的脸上满是泪痕,嘴角歪斜着,一句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怕……国强……吃亏……我怕……你……看不起他……我怕……我们刘家……被人笑话……她越说越急,越急越说不清楚,急得用左手捶自己的腿。
我放下碗,用两只手把她的左手握住。妈,别说了。都过去了。
她摇头,眼泪甩到我手背上,烫烫的。
不……过去……我……刻薄……你……你……不恨我?我沉默了一会儿。
说不恨是假的。
头三年的每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她挑毛病的时候,我恨过她。
摆摊被城管追了两条巷子、鞋子都跑掉的时候,我恨过她。
下岗那年她指着刘国强的鼻子骂他没本事的时候,我恨过她。
可这些恨,在后来漫长的日子里,一点一点被别的东西盖住了。
她给我修好的樟木箱锁,她洗的那一下午的碗,她替我撑的一个月店,她说的那句像你这样的女人不该嫁到我们家来。
恨还在,但被盖在底下了,像煤球炉子里的灰,上面是热的,下面是冷的。
恨过。我说。
她的眼睛暗了一下,像灯被风吹得晃了晃。但现在不恨了。我说。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顺着歪斜的脸往下淌,滴在棉袄前襟上,洇湿了一小块。
我把粥端起来,吹凉了一勺,送到她嘴边。先吃饭。凉了就不好吃了。过去的事,吃饱了再说。她张嘴把粥吃了进去。
一滴眼泪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
她没再说话,一口一口吃完了那碗粥。
1日子还是照常过。
每天五点起来揉面、熬粥。
六点把三个店的食材安排好,该切的切,该腌的腌。
七点去店里。
刘国强骑着摩托跑三个店。
念安上了幼儿园,每天背着小书包在门口说妈妈再见,奶奶再见。公公在院子里种了葱和蒜,还有两棵辣椒,省得我天天买。
婆婆拄着拐坐在店门口晒太阳,有时候帮着摘摘菜叶子,摘一片掉一片,但她还是坚持要摘。
我说妈,你别忙了,坐着歇着。她说我……能干……一点……是一点。
一九九八年夏天。
第三家店开业那天,我站在店门口。
招牌是公公写的,还是那几个字:秀英家常菜。
红漆描的,描了三遍,在阳光下亮堂堂的,像一面小红旗。
刘国强在店里算账,拿着个算盘噼里啪啦拨,他已经会打百子冲天了。
念安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把客人的筷子藏到沙发缝里。
婆婆坐在门口的藤椅上晒太阳,左手扶着拐杖,歪着嘴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巷子里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叮叮地响。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悠长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喊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冬天。
腊月十八,天还没亮,冷得手都不敢伸出来。
窗户上糊的报纸被风刮得哗哗响,煤炉子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这条巷子,喷着黑烟,卷着黄土。
我坐在后头,身上盖着借来的红棉袄,脚上是新棉鞋,旁边是一口樟木箱子。
箱子里装着两床被子、一双棉鞋、一个铁盒子、五块钱压箱钱。
我爸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根布条,腰有点弯。
我妈在灶房里哭,没出来送我。
那口箱子还在我卧室的床尾放着。
里面什么都不装了。
被子早就用烂了,棉鞋也穿破了扔了,铁盒子用来装念安的零花钱了。
箱子空着,偶尔打开来,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樟木香。
那香味淡得快要闻不见了,但每次闻到,我就想起山上的老樟树,想起我爸磕的那三个头,想起我妈纳鞋底时穿针引线的手。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里的人来人往。
一九八五年的时候这条巷子全是红砖房,墙上刷着白石灰,现在有几户翻盖成了三层小楼,贴了白色的瓷砖,在太阳底下晃眼。
巷口那棵大槐树还在,比以前更粗了,树干上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当年我在树下卖葱油饼的那个台阶还在,青石板的,被来来往往的鞋底磨得光溜溜的,像一块被岁月盘过的玉。
念安跑过来拽我的衣角妈,饿了。我想吃饼。我摸了摸他的头等着,妈给你烙饼。多放葱。
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嗓子,声音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糖,但我听得懂多……放点……盐!我笑了一下,转身进了厨房。
案板上的面已经醒好了,白白胖胖的,像一团云。
葱花切得细细的,绿得像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油在锅里烧着,青烟一缕一缕升起来。
我洗了手,把手上的水甩了甩,然后揉了揉面,手上沾满了面粉。
这个动作我做了十三年,闭着眼睛都能做,每一步都刻在骨头里了。
窗外头,天很蓝,是那种夏天才有的湛蓝,云白得像棉花。
蝉叫得正响,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摇铃铛。
巷子里传来自行车的铃声、摩托车的突突声、小贩的吆喝声。
远处火车的汽笛声又响了,这一次更近了一些,像是要进站了。
锅里油热了,我揪了一块面剂子擀开,撒葱花,撒盐,对折,再擀。
动作一气呵成。
饼下锅了,滋啦一声,油烟升起来,葱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店。
我把饼翻了个面,金黄焦脆,鼓着泡,像一轮小小的太阳。
这个家的日子,就像这张饼。
一口一口咬出来的。
揉面的时候疼,下锅的时候烫,翻面的时候累,但咬下去,是香的。
饼出锅了,我把它切成小块,装进盘子里,递给念安。
他烫得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还是舍不得放下,咬了一大口,满嘴的油。
我看着他笑,又看了看店门口晒太阳的婆婆,看了看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刘国强,看了看院子里浇花的公公。
窗外阳光正好,樟木香若有若无地从楼上的卧室里飘下来。
这就是我的嫁妆。
一口箱子,十三年,和一个家。